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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百六十萬

照片拍攝於一九九四年。

地點是青城文物商店。

黑白照片裡,一隻青釉鬲式爐擺在玻璃櫃中。照片清晰度不高,但器物內壁那道衝線和三處鋦釘很明顯。

標簽上寫著:宋代龍泉窯青釉鬲式爐,舊藏調撥。

陸知夏把照片放大。

“你看右側足根。”

那裡有一塊月牙形的脫釉。

和林野買下的青爐一模一樣。

“同一件?”

“大概率。”

“為什麼後來成了晚清?”

“九十年代末,文物商店改製,部分普通商品和寄售品轉入市場。這件爐可能在流轉中丟了原始標簽。後來修複的人拆掉鋦釘,又給表麵塗了保護層,器物看起來反而變新。”

陸知夏繼續往後翻資料。

二〇〇三年,這隻爐出現在一家貿易公司的資產清單裡,登記為“仿古陳設品”。此後多次抵押,年代一直沿用錯誤記錄。

一件東西,在櫃子裡被叫錯二十年。

叫到最後,所有人都信了。

“照片能直接證明它是南宋嗎?”

林野問。

“不能。九十年代的文物商店也會看錯。”

陸知夏說,“但它能證明器物至少三十年前就保持現在的狀態,也能補上來源鏈。”

青爐被送進合作實驗室。

現代保護層先通過溶劑測試確定材料,再由修複師一點點清除。整個過程持續兩天,林野沒去墓園之外的任何地方。

他白天守在實驗室外麵。

晚上回去上班。

第一天晚上,林野巡邏時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吳小滿問了三次賣了多少,邱國良猜了五次年代,蘇月琴嫌他們吵,把兩個人挨個罵了一遍。

隻有孟望山一直沒說話。

林野經過他的墓時,腳步放慢。

孟望山忽然開口:“要是那隻青爐也是假的,你會不會以後都不信我們?”

“不會。”

“為什麼?”

“你們說的是自己知道的事。信多少,是我的問題。”

“那你不怪我?”

“怪。”

孟望山:“……”

“十四萬八,不能一句不怪就算了。”

林野說,“以後你提供的消息,自動進入重點複核名單。”

蘇月琴笑出了聲。

孟望山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人記仇。”

“主要是賬記得清楚。”

說完這幾句話,林野心裡反而安定下來。

能力不是答案。

隻要他不把它當答案,下一次判斷就還有機會做對。

這二十一萬元,是他交完十四萬八學費後的第一次出手。

說不緊張是假的。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片老化塗層被清除。

原本發灰的釉色露了出來。

不是耀眼的綠。

而是一種溫潤沉靜的梅子青,釉層厚處像含著一層水。三足和腹部的轉折不再僵硬,燈光落上去,釉麵有細微深淺變化。

連林野這個外行都能看出,它和之前不一樣了。

銅器組的周老師也來了。

這次負責瓷器的是一名姓許的老專家。他從器形看到胎釉,又拿九十年代舊照反複比較,最後才摘下眼鏡。

“南宋龍泉窯鬲式爐。”

“器形端正,釉色也好。可惜有衝線,舊鋦孔還在,品相要扣不少。”

林野問:“值多少?”

許老師看了陸知夏一眼。

“你帶來的客戶,你說。”

陸知夏把報告合上。

“保守估價二百二十萬到三百萬元。龍泉窯這幾年行情穩定,遇到喜歡書房陳設的買家,可能更高。”

林野長長吐出一口氣。

十四萬八的學費。

這次連本帶利掙回來了。

消息不知道怎麼傳了出去。

當天下午,郭向東第一個打來電話。

“林先生,聽說東西清理完了?”

“消息挺快。”

“圈子就這麼大。”

郭向東笑道,“一百二十萬,我收。你二十一萬買的,一天賺五倍,不少了。”

“郭老板。”

“嗯?”

“你是不是覺得,整個青城隻有你認識鑒定師?”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價格可以談。”

“沒必要。”

林野掛了電話。

第二個買家出一百八十萬。

第三個出到二百四十萬。

雲水拍賣建議送進三個月後的秋拍,但林野不想等太久。陸知夏替他聯係了一場小型古瓷專場洽購會,器物不公開上台,隻由通過資質審核的客戶現場競價。

三天後,六名買家坐進雲水拍賣的小廳。

起始報價二百二十萬元。

前兩輪很慢。

每名買家桌上都有完整報告。

來源記錄、舊照片、保護層成分、胎釉檢測和修複前後對比,一項不少。林野坐在觀察室裡,透過單向玻璃看著他們翻資料。

這一次沒有誰靠一張泛黃證書講故事。

每一個加價的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出錢。

陸知夏站在他旁邊。

“緊張?”

“還行。”

“你的手在敲桌子。”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收回來。

“三百萬元以前,我不緊張。”

“為什麼?”

“超過三百萬元以後,我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正常坐著就行。”

“有錢人的情緒這麼穩定?”

“錢還沒進賬戶。”

陸知夏說,“你現在還不是。”

林野發現,這盆冷水依舊溫度合適。

二百四十萬。

二百五十萬。

到了二百八十萬,隻剩一名本地收藏者和一名電話委托買家。

“三百萬。”

電話買家第一次跨了二十萬。

本地收藏者看著青爐,沒有立即開口。

主持人準備詢問時,他抬了下手。

“三百二十萬。”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三百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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