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清仿宋
嘉禾典當行的青爐,登記名稱是“晚清仿宋龍泉窯三足爐”。
起拍價十二萬元。
林野看到照片時,第一反應不是興奮。
是先把交易公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委托方是一家地方銀行。
這批古董原本是某家貿易公司的抵押物。公司資金鏈斷裂,銀行通過法院裁定取得處置權,來源手續齊全。
拍賣在一周後。
預展開放兩天。
可以進行無損檢測,但費用由競買人承擔。
比孟望山那隻銅爐正規得多。
正規不等於一定是真的。
至少被騙以後,能知道該去敲誰家的門。
林野還給處置中心打了電話。
他沒有問器物真假,隻問來源文件是否可以查閱。
工作人員發來一份脫敏後的抵押物清單和法院裁定書。青爐在二〇〇三年第一次登記時,就寫著“仿古青釉爐”。前一手來源是青城文物商店改製後的庫存處置。
再往前,沒有電子記錄。
如果它真是晚清仿品,這條來源很正常。
如果它不是,錯誤至少從二〇〇三年以前就開始了。
林野把兩種可能都寫在筆記本上,沒有提前劃掉任何一個。
吃一次虧的好處是,人會突然尊重反對自己的證據。
第二天,林野在雲水拍賣見到陸知夏。
他把公告打印出來,連同照片放到桌上。
陸知夏翻到器物照片,抬頭看了他一眼。
“恢複得挺快。”
“還沒恢複。”
“那這是?”
“複健。”
陸知夏拿起照片。
青釉鬲式爐,束頸、鼓腹,下承三足。釉色偏灰,腹部有幾道顏色不均的痕跡,口沿還留著一圈過於光亮的舊蠟。
拍賣行給出的年代是晚清。
估價十八萬到二十五萬元。
“從照片看,造型沒大問題。”
陸知夏說,“但表麵處理過,釉光不自然。可能是為了遮衝線,也可能是過去的人不懂保養,整件打了蠟。”
“能不能到宋?”
“看實物以後再說。”
“你有時間嗎?”
“有。”
陸知夏把照片放回桌上,“不過這次按正式外勤收費。”
“多少?”
“三千。”
“包括勸我別買嗎?”
“那個免費。”
預展設在銀行資產處置中心。
青爐放在獨立玻璃櫃裡,旁邊有兩名工作人員守著。申請查驗後,隻能在鋪了軟墊的桌上觀察,不能清洗,也不能刮除表麵附著物。
陸知夏戴上手套,先看器形,再看足底。
三隻足的底部露胎,顏色深灰,局部有很薄的火石紅。釉層在轉折處積得更厚,像水在低處停住。
林野看不出這些細節意味著什麼。
他隻看陸知夏的表情。
看了十分鐘,還是沒有表情。
“怎麼樣?”
“別催。”
“你看東西的時候都這麼嚴肅?”
“因為看錯要賠錢的人坐在旁邊。”
“上次也沒讓你賠。”
“所以上次是你看錯。”
林野不說話了。
陸知夏用便攜設備查看表麵成分,又在紫外燈下照過口沿。
原本顏色均勻的釉麵,出現幾片深淺不同的熒光。
“上麵有現代透明材料。”
“假釉?”
“不是。有人為了讓它顯得更亮,整體塗過保護層。後來保護層老化,才變成現在這種灰蒙蒙的樣子。”
“這會不會就是被定成晚清的原因?”
“有可能。”
陸知夏看向器物內部。
爐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長衝線,被舊鋦釘固定過。鋦釘後來拆掉,隻留下幾處細小孔洞。
“器物有傷,修得也亂。但這些修補至少說明,它很早就被人使用和珍惜過。”
“結論呢?”
“我傾向於比晚清早。”
陸知夏停了一下,“但僅憑現場條件,不能直接定到南宋。”
“值得買嗎?”
“二十五萬元以內,值得賭。”
旁邊一直等著看樣的老者聽見這句話,笑了一聲。
“年輕人,別讓器形騙了。龍泉窯這類東西仿得最多,晚清仿、民國仿都有。表麵再塗一層東西,誰也看不清釉。”
陸知夏沒有反駁。
“您說得對。所以我說的是值得賭,不是確定。”
老者看向林野。
“花二十多萬賭一句可能,膽子不小。”
林野問:“您也報名競拍了?”
“我隻是看看。”
老者說完,登記表上卻留下了競買人編號。
林野低頭看見,沒有拆穿。
古玩行裡的“隻是看看”,和曹老板嘴裡的“不值錢”差不多。
都不能按照字麵理解。
這一次,她給出了明確上限。
林野把數字記進手機。
離開處置中心時,他在大廳遇見一個熟人。
郭向東。
聚雅堂的郭老板也來看青爐,身邊跟著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
郭向東顯然沒想到會碰見林野。
“林先生,又看上東西了?”
“看看。”
“那隻銅爐轉手了嗎?”
“賣了。”
“虧了一點?”
“一點。”
郭向東笑了笑。
“古玩行交學費很正常。不過剛交完,最好休息一陣。人急著回本的時候,最容易再錯一次。”
這句話從道理上沒有錯。
從郭向東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售後服務很周到。
林野問:“郭老板也看這隻晚清爐?”
“陪朋友來的。”
“那應該不準備買。”
“不一定。”
兩人都笑了笑。
誰也沒說實話。
拍賣前一晚,林野又問了蘇月琴。
“那隻青爐,你為什麼讓我看?”
“我活著時見過。”
“你能確定是南宋?”
“不能。”
蘇月琴答得毫不猶豫,“一九九八年,有人拿它來典當。店裡的老師傅說開價不能低,第二天卻被老板壓成普通晚清器。後來客人贖走了,我隻記得老師傅為這事罵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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