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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死人也會被騙

“到不了明代,是什麼意思?”

林野問完就知道,這個問題有點多餘。

陸知夏把成分檢測報告轉向他。

“銅、鋅、錫的比例,接近民國時期常見的仿宣爐配方。表麵的顏色不是幾百年自然養出來的,是反複做舊以後又盤出來的。”

“底款呢?”

“後刻款。刀口處理得很好,至少有七八十年。”

“所以是民國仿?”

“目前看是。”

陸知夏又取來幾張顯微照片。

底款邊緣、爐耳內側、足底,每一處都拍得很清楚。

“民國時期仿宣爐並不等於假貨。工藝好的,也有收藏價值。”

“值二十五萬嗎?”

“十二萬左右。”

林野不說話了。

房間裡空調開得很足。

他卻覺得臉上有點熱。

從十二萬到二十五萬五,中間差了十三萬五。

如果再加上檢測、交易和轉手費用,差不多就是十五萬元。

這筆錢對現在的他來說,不至於傷筋動骨。

但能買三十七萬五千桶泡麵。

還是不加鹵蛋的那種。

“有沒有可能檢測錯了?”

這句話出口,林野自己先沉默了。

孟望山不相信別人時,大概也是這個語氣。

陸知夏沒有生氣。

“檢測可能有誤差,所以我請銅器組的兩位老師再看一遍。你可以全程在場。”

兩位鑒定師下午給出相同結論。

民國仿宣德爐。

工藝不錯,舊氣自然,底款有一定迷惑性。

市場零售價十一萬至十三萬元。

林野拿著合同去找郭向東。

聚雅堂的展櫃還在,昨天那個寸頭男人卻不見了。

郭向東聽完,隻看了一眼檢測報告。

“林先生,我賣給你時就說過,保證孟望山舊藏,不保證明代。”

“你拿出了宣德爐鑒定證書。”

“那是孟先生收藏時附帶的資料。我沒有說證書一定正確。”

“昨天抬價的人呢?”

“什麼抬價?”

郭向東笑得很客氣,“交流會上想買東西的人那麼多,我總不能挨個查戶口。”

林野看著他。

這人每句話都站在合同邊緣。

不多走一步,也絕不退一步。

東西確實是孟望山舊藏。

爐子也確實是老銅爐。

合同沒有寫明代,郭向東從頭到尾隻是在講故事。

真正做出判斷並簽字付款的人,是林野自己。

“能退嗎?”

“古玩離櫃,概不退換。”

郭向東把報告推回來,“不過東西還可以。我願意幫你寄售,賣掉以後隻收百分之十。”

“再賣給下一個相信故事的人?”

“林先生,說話別這麼難聽。民國爐也有人喜歡。”

林野收起報告。

“不用了。”

他沒有在店裡吵。

回去以後,林野還是找雲水拍賣合作的律師看了合同。

律師姓賀,四十多歲,說話很慢。他把交流會現場的付款記錄、聊天截圖和合同逐條看完,最後用筆點了點空白的年代欄。

“想以欺詐為由撤銷交易,很難。”

“他拿出的鑒定意見是錯的。”

“那份意見是二十多年前寫給原藏家的,不是郭向東向你出具的新鑒定。他可以主張自己隻是在展示隨附資料。”

“那個幫他抬價的人呢?”

“如果能證明二人串通,可以追究。但你現在隻有懷疑,沒有證據。”

賀律師把合同還給他。

“古玩交易最怕口頭暗示。賣家句句讓你往明代想,合同上卻一個‘明’字都沒有。真打官司,時間和成本未必比損失少。”

林野問:“就沒有辦法?”

“可以投訴交流會主辦方,也可以保留證據。但這一次想全額追回,不現實。”

這個答案不爽。

卻合理。

林野沒有因為自己是故事裡的主角,就突然讓合同上多出一行有利條款。

他把材料收好,向律師道謝。

這件事讓他真正難受的,不隻是損失十四萬八。

而是他在簽字前明明看見年代欄空著,也聽見陸知夏讓他先檢測。

他還是簽了。

不是郭向東的故事有多高明。

是前兩次成功,讓他開始隻願意相信能繼續成功的證據。

合同是自己簽的,錢是自己轉的。繼續爭下去,除了讓圍觀的人多看一場熱鬨,沒有任何用處。

回到雲水拍賣,他把爐子以十一萬三千元賣給了一名專收民國銅器的客戶。

扣掉所有費用,實際虧損十四萬八千多元。

到賬短信沒有上兩次那麼好看。

林野盯著看了一會兒,截了張圖。

他新建了一個相冊。

名字叫:學費。

陸知夏遞給他一杯水。

“後悔嗎?”

“後悔。”

“我以為你會說不後悔,花錢買教訓。”

“十四萬八的教訓,誰買誰後悔。”

林野喝了一口水,“但後悔和不認賬,是兩回事。”

陸知夏看了他兩秒。

“你比我想的冷靜。”

“主要是餘額還夠。”

“如果餘額不夠呢?”

“可能會哭得不太冷靜。”

當天夜裡,林野去了孟望山墓前。

孟望山還在和蘇月琴爭。

“不可能是民國仿!萬師傅親口說的,明中期精鑄!”

林野開口:“成分檢測做了三遍。”

聲音停住。

過了一會兒,孟望山問:“你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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