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十七碼
林野一夜沒睡。
不是害怕。
主要是窮人在決定拿全部家當賭一隻紅盒子時,很難擁有高質量睡眠。
早上六點,趙叔來換班。
他推開保安亭的門,先聞到一股濃得發苦的速溶咖啡味,又看見林野坐在桌後,眼睛裡全是血絲。
“撞見東西了?”
林野抬頭。
“什麼東西?”
趙叔把茶杯放下。
“耗子,野貓,翻牆的人。”
“看見一隻貓。”
“嚇著了?”
“貓沒有。”林野頓了頓,“別的有一點。”
趙叔看向他放在桌角的紙。
紙已經被林野翻過來,上麵的四行字壓在下麵。
“第一晚都這樣。回去睡吧,下午六點再來。”
林野拿起外套。
“趙叔,我上午有點事,能先走嗎?”
“下班了去哪兒是你的自由。”
趙叔說完,又補了一句,“別去西區。”
林野腳步一頓。
“我去市裡。”
“那就好。”
趙叔低頭喝茶,沒再問。
可林野走出保安亭時,清楚地感覺到,趙叔在背後看了他很久。
北辰拍賣中心在老城區。
林野坐了一個半小時公交,八點四十到達。
拍賣中心是一棟翻修過的舊商場,一樓大廳擺滿桌椅、燈具、攝影器材和各式各樣的影視道具。現場來看貨的人不少,大部分拿著手電和放大鏡,少部分舉著手機直播。
林野剛進門,就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
“兄弟們,今天帶大家看破產拍賣。這裡麵九成九都是劇組垃圾,剩下那零點一成,通常也是比較乾淨的垃圾。”
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胸前掛著工作牌,手機裝在穩定器上。
直播間昵稱:老陶淘舊貨。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助理,陣仗不小。
林野看了一眼便繞過去。
四十七碼在大廳最裡麵。
一隻帶輪鐵籠,裡麵塞滿雜物。幾把木劍斜插著,下麵壓著銅盆、燭台和塑料首飾盒。所有東西都落著灰,空氣裡有一股潮濕木頭和舊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野繞著籠子走了半圈,終於在最底下看見那隻暗紅色盒子。
圓形,巴掌大。
盒蓋露出一半,上麵確實雕著幾個人影。
顏色暗沉,邊緣還粘著一塊白色膠帶。
單看外表,它比照片裡還不起眼。
林野心裡反而安定了些。
他不懂剔紅。
但他至少能看出,這東西不是塑料。
塑料的劃痕不會露出一層層深淺不同的紅。
“別伸手。”
旁邊的工作人員提醒,“整批拍,不能單拿。”
林野收回手。
“能隔著籠子看底款嗎?”
“不能拆。拍賣目錄寫得很清楚,都是一般道具,真假和完好程度自負。”
這句話等於什麼都沒保證。
但對林野來說已經夠了。
他正要離開,那個做直播的老陶走了過來。
“四十七碼?”
老陶看了眼籠子,又看了看林野,“兄弟,第一次來?”
“挺明顯?”
“老手看貨先看標簽,再看來源,最後才盯著某個東西看。你從進門眼睛就沒離開那隻紅盒子。”
林野心裡一沉。
昨晚提前報價到五千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老陶讓助理把鏡頭轉過來,對準鐵籠。
“給大家講一下,這批東西為什麼不能碰。影視道具最愛仿古,漆盒、瓷瓶、銅器,遠看樣樣像,拿到手樣樣新。特別是這種紅盒子,樹脂壓模以後噴點漆,成本不到五十。”
直播間裡有人問值不值得五千。
老陶笑了。
“五百都嫌多。籠子裡最值錢的是那四個銅盆,拿回去賣廢銅,也許能值頓火鍋。”
林野看著他。
“那你報五千乾什麼?”
老陶臉上的笑停了半秒。
“我什麼時候報五千了?”
“沒報就好。”
林野轉身走了。
老陶盯著他的背影,示意助理把直播鏡頭移開,然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上午十點,拍賣開始。
前麵的桌椅和設備成交得很快。
林野坐在最後一排,一邊聽報價,一邊計算自己能拿出來的錢。
周航借了五百。
信用軟件臨時額度三千。
再加上銀行卡和幾個平台零碎餘額,全部湊起來,一共四千七百六十三元。
但四十七碼已經有人報了五千。
差二百多。
林野第一次覺得,二百多元能像一道山梁。
他打開通訊錄,在父親的名字上停了幾秒,最終沒有撥出去。
剛畢業第一天,工作地點沒敢說,先開口借錢買古董。
父親大概會連夜買票過來把他送醫院。
“第四十七號,影視雜項道具一批,當前報價五千元。”
拍賣師的聲音響起。
“現場和網絡同步競價,每次加價不低於二百元。”
林野抬頭。
老陶坐在前排,沒有舉牌,隻低頭看手機。
網絡報價五千二。
五千四。
五千六。
價格跳得很快。
林野連舉牌的資格都沒有。
他盯著老陶的手機,忽然意識到不對。
如果老陶真認為這批東西是垃圾,他不會提前報價,更不會在開拍時故意用兩個賬號互相頂價。
他在製造有人爭搶的假象。
目的不是抬高價格。
是逼真正想買的人儘快暴露上限。
林野拿出手機,點進拍賣平台。
保證金頁麵下麵,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部分批次支持現場分項處置,流拍後可向管理人申請拆分報價。
他放下號牌。
網絡價格到了六千。
拍賣師問:“現場還有沒有加價?”
沒人舉牌。
老陶回頭看了一眼。
林野低著頭,像是已經放棄。
“六千第一次。”
“六千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準備落槌時,網絡出價突然被撤回了。
大廳裡響起一陣議論。
工作人員快步上台,在拍賣師耳邊說了幾句。
拍賣師皺了皺眉。
“網絡競買人保證金狀態異常,本次報價無效。第四十七號恢複到保留價五千元,有沒有現場競買人?”
老陶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另一個賬號會在這時候被係統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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