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區有人聊天
手電落地後滾了半圈。
光柱擦過路邊的墓碑,最後停在一張黑白照片上。
照片裡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
她嘴角微微抿著,像對林野半夜摔公司財物這件事不太滿意。
林野沒心思道歉。
他站在岔路口,渾身發緊,耳朵卻豎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剛才那兩句話,絕不是風聲。
風不會罵人。
就算會,也不該罵得這麼有生活氣息。
西區深處,蒼老的男聲又響了起來。
“什麼叫破爛?那是手藝。”
女人嗤了一聲。
“你那點手藝活著時沒人要,死了倒知道心疼了。”
“沒人要,是他們不識貨。”
“每個賣不出去東西的人都這麼說。”
男人被噎住了。
隔了兩秒,另一道年輕聲音插進來。
“兩位,能不能小點聲?我剛排到一把,馬上推高地了。”
女人問:“推哪兒?”
“高地。”
“你都躺地底下了,還往哪兒推?”
年輕人沉默片刻。
“蘇姨,玩遊戲最忌諱說晦氣話。”
“你死都死了,還怕晦氣?”
林野站在風裡,腦子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西區不止兩個人。
而且聽起來,人際關係還挺複雜。
他彎腰撿起手電,沒敢繼續往前。
“誰在裡麵?”
聲音一出口,西區忽然安靜了。
風從樹梢掠過,落葉在地磚上刮出細碎的響聲。
林野等了半分鐘。
沒人回答。
他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
“墓園已經關門了。裡麵要是有人,請出來登記。”
還是安靜。
剛才那場爭吵像被人按了暫停。
林野擰亮手電,光線照進西區。
路麵高低不平,兩邊全是舊墓。最近的一座墓碑距離他不到五米,上麵的名字叫蘇月琴。
照片正是剛才手電照到的老太太。
林野的視線往下移。
生於一九五四年。
卒於二〇一九年。
林野又看向旁邊。
邱國良之墓。
卒於二〇二四年。
他盯著“邱國良”三個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邱瘸子。
邱國良。
巧合這個東西,出現一次叫巧合。
連續出現兩次,就開始不尊重科學了。
林野後退一步。
剛才那道年輕聲音又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
“他是不是聽得見?”
蘇月琴壓低聲音。
“活人怎麼可能聽見。”
“可他剛才問誰在裡麵。”
“夜班保安都愛自己嚇自己。”
邱國良哼了一聲。
“聽見又怎麼樣?還能把我那塊版子買回來?”
聲音清楚得像三個人就站在他麵前。
可手電光掃過去,隻有一排排墓碑。
林野轉身就走。
準確地說,是控製著沒有跑。
畢竟監控還開著。
明天趙叔要是看到新員工第一晚抱著手電狂奔,可能會影響轉正評價。
他一路快走回保安亭,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又把監控畫麵調到最大。
十六個屏幕,全都正常。
西區沒有人。
那個牛皮紙袋也找到了。
是祭掃家屬留下的紙袋,被風從綠化帶後麵吹到了路中央。攝像頭閃黑的兩秒,剛好把它出現的過程擋住。
紙袋能解釋。
人聲解釋不了。
林野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重新走到門外。
他沒有進西區,隻站在岔路口。
等了幾分鐘,裡麵果然又聊了起來。
這回說話的是那個年輕人。
“邱師傅,你說的四十七碼到底是什麼?”
“紅盒子。”
“裝什麼的?”
“以前裝點心,現在裝道具。蓋上雕著三個人,旁邊還有棵歪脖子樹。”
蘇月琴說:“那叫庭院嬰戲,不叫三個人一棵樹。你不懂就少糟蹋詞。”
“反正都是小孩。”
“小孩也分雕得好不好。”
“那個就雕得好?”
蘇月琴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活著的時候,在城南見過一隻差不多的。那隻缺了半邊漆,還賣了十幾萬。邱瘸子說的要是真的,四十七碼至少不是塑料。”
邱國良立刻得意起來。
“本來就不是塑料。那家公司拍《深宅》的時候,我去修過一台老印刷機,親眼見他們拿那盒子裝針線。後來庫房清點,貼簽的小夥子拿打火機燙了一下,說沒化,就記成了樹脂。”
年輕人問:“在哪家公司?”
“光影道具。”
“明天拍賣?”
“上午十點。破產清算,線上線下一起。”
林野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十幾萬。
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價格。
是一串帶著回音的天文數字。
他的銀行卡裡現在隻有二百九十一塊。
就算那盒子真值錢,他拿什麼買?
林野按停錄音,回到保安亭。
他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錄音裡隻有風聲。
偶爾夾著幾聲樹葉摩擦。
三個人的談話,一個字都沒有。
林野反複聽了三遍。
結果一樣。
他又調出西區監控。
畫麵安靜得過分,聲道裡隻有攝像頭的電流雜音。
這些聲音似乎隻進他的耳朵。
不進手機,也不進監控。
林野又做了一個試驗。
他把保安亭的窗戶關嚴,聲音立刻淡了。重新推開一條縫,那場爭吵便像被擰大了音量。
不是設備出了問題。
也不是誰藏在手機裡惡作劇。
聲音來自西區,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自西區那些不會再開口的人。
淩晨一點,林野坐在保安亭裡,麵前放著一張紙。
紙上寫了四行字。
光影道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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