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證還熱,夜班先來了
畢業典禮結束時,林野的學士帽被人踩了一腳。
他彎腰撿帽子,手機在褲兜裡震了起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野盯了兩秒,沒敢怠慢,立刻走到禮堂側門接通。
“喂,您好。”
“是林野吧?”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語速很快,“你上周投過夜間秩序維護員,今天還能來麵試嗎?”
林野精神一振。
他上周投了四十七份簡曆。
崗位從新媒體運營到倉庫理貨,跨度大得足以證明一個應屆畢業生的底線是可以動態調整的。
“可以。請問公司地址在哪兒?”
“北郊青山路十七號。”
林野點開地圖。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那一刻,他沉默了。
青山公墓。
四個字,字少,信息量很足。
女人像是猜到他的反應,補充道:“是墓園夜班保安。一個月四千二,包住,上一休一,轉正交社保。工作不累,主要就是巡邏和看門。”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禮堂。
室友正抱著花和父母合影,班長在說自己下個月去深圳入職,前女友被一群人圍著祝賀考上事業編。
大家的未來都很亮。
隻有他的未來,在地圖上顯示為灰色。
林野問:“宿舍真免費?”
“水電也免。”
“我幾點到?”
銀行卡餘額讓一個人的唯物主義格外堅定。
下午五點,林野拖著行李箱到了青山公墓。
墓園建在半山腰,大門外是一片種了很多年的香樟樹。夕陽從枝葉縫裡漏下來,把門口“青山公墓”四個金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門崗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用牙簽紮茶葉罐裡的枸杞。
林野敲了敲玻璃。
“您好,我來麵試。”
男人抬頭打量他。
白襯衫,黑褲子,手裡還拎著學士帽,行李箱側麵貼著學校托運標簽。
“林野?”
“對。”
“我姓趙,這裡人都叫我趙叔。”
趙叔推門出來,繞著他看了一圈,“膽子怎麼樣?”
林野想了想。
“分情況。”
“怕黑嗎?”
“有燈就不怕。”
“怕死人嗎?”
“沒接觸過,暫時缺少判斷依據。”
趙叔被他逗樂了。
“行,至少嘴還挺硬。”
所謂麵試,一共持續了三分鐘。
趙叔問他身體有沒有毛病,能不能熬夜,會不會用滅火器。林野一一回答。
最後趙叔把登記表推過來。
“簽字吧,今晚試崗。”
林野握著筆愣了一下。
“不用等通知?”
“我們這兒不流行讓人回去等。”
趙叔端起茶杯,“願意來的少,來了能乾過三天的更少。用不用你,看看今晚就知道。”
話說得不太吉利。
但合同上的四千二很吉利。
林野簽下名字。
趙叔帶他熟悉環境。
青山公墓分東、西、南三個墓區。南區新,路燈和監控最齊;東區麵積最大,大部分墓碑也修整得很規矩;西區靠著後山,埋得早,路窄,樹也密。
“晚上十點鎖側門,十二點和三點各巡一次。”
趙叔把一串鑰匙遞給他,“南區繞一圈,東區走主路。西區今晚先不用進。”
林野接過鑰匙。
“為什麼?”
“地磚讓樹根頂了,容易崴腳。”
趙叔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這句話。
林野朝西區看了一眼。
幾棵老鬆把入口遮得嚴嚴實實,裡麵的路像是被樹影吞了,隻剩一塊褪色的指示牌。
“以前的夜班,是崴腳走的?”
趙叔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他走了?”
“要是沒走,也輪不到我今天麵試。”
趙叔看了他兩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腦子好使是好事。夜裡別太好使。”
宿舍在門崗後麵。
十來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個能噴出冷風但噪聲像拖拉機的空調。
林野把行李放下,給母親回了條消息。
“工作定了,單位包住,環境挺安靜。”
母親很快發來一串語音,問是什麼單位,累不累,領導好不好。
林野打字:“園區安保。”
沒說什麼園區。
這不能算撒謊。
人生紀念園,也算園區。
管理處後麵有個小食堂,晚飯是番茄炒蛋和冬瓜湯。
負責打飯的王姨聽說林野是新來的,特意多給了他半勺肉末茄子。
“多吃點,晚上費精神。”
林野端著餐盤坐到趙叔對麵。
“以前的夜班也在這兒吃?”
“吃。”
“乾了多久?”
“最長的半年,最短的兩個小時。”
林野夾菜的動作停了。
“兩個小時那個怎麼了?”
王姨在窗口後麵接話:“他自己帶了酒,喝多了,非說西區有人叫他小名。褲子都跑破了,第二天還讓我們賠。”
“真有人叫?”
“誰知道。”
趙叔慢吞吞地喝湯,“他那小名叫狗剩。全國墓園裡躺著的人加起來,總能找出幾個認識狗剩的。”
王姨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野也跟著笑。
笑完以後,他看見趙叔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動。
那雙手很粗,虎口上有一道舊疤。提到西區時,拇指無意識地在疤痕上蹭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某件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
林野沒有繼續問。
人在新單位的第一頓飯,最好別表現得比紀檢還認真。
晚上九點半,最後一戶祭掃的人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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