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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絕境

“那位說書人確實太片麵了……”

後方,熾霞與陳嬸談論到了剛剛的說書人。

“把兩位將軍說成隻能一正一邪、一黑一白的故事,反而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講沒了。”

“女娃娃,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陳嬸像是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

“就是這個理!忌炎將軍救了那麼多夜歸,是今州的英雄。哥舒將軍親自衝向無相燹主,又何嘗不是英雄。”

“明明可以把兩個人都好好講清楚,非要踩一個、捧一個做什麼?”

秧秧也加入了話題。

“我印象中,忌炎將軍也從來沒有依靠貶低哥舒臨將軍來證明自己。”

“彎刀之役以後,他重新調整夜歸的作戰結構,將大量缺乏共鳴能力的普通人轉入支援崗位,隻是因為他不願讓過去的慘重犧牲再次發生。”

“至於哥舒臨將軍當時為何下令死守,還有那場溯洄雨究竟帶來了多少無法預料的變化……沒有經曆過那場戰鬥的人,很難隻憑結果作出判斷。”

如果是在平常,漂泊者或許也會參與她們的討論。

即便沒有開口,她也會安靜聽著,將那些與今州有關的曆史一點點記在心裡。

但此時,她的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那裡。

漂泊者低頭看著林楓。

輪椅裡的年輕人低著頭,右手伸進大衣內側,像是死死握住了什麼東西。

他的肩膀正在顫抖。

……他在害怕。

“怎麼了?”漂泊者問。

林楓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已經握緊了進化信賴者。

銀色短刃隔著衣料傳來一陣陣灼熱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破碎的畫麵強行送進他的腦海。

荒石高地。

逆流升空的雨水。

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小型異生獸越過前線,如潮水般撲向夜歸的陣地。

士兵們結成陣線,刀光、槍火與共鳴能量接連落入獸群。

異生獸被砍斷,被擊碎,被炸成散落的血肉。

可那些血肉仍在蠕動。

隻要還有足夠的活性細胞殘留,它們便會彼此尋找、重新聚合,或者被後方湧來的同類直接吞噬。

一名士兵被觸手拖入獸群。

另一名士兵試圖救他,轉眼便被從側麵撲來的異生獸咬穿肩膀。

慘叫、怒吼與血腥氣填滿整條防線。

死傷慘重。

林楓的呼吸越來越急。

為什麼?

他的身體已經崩潰了。

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這些?

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他?

現在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非得讓他死在戰場上,才肯放過他嗎?

“林楓?”

漂泊者再次呼喚他的名字。

林楓閉上了眼睛,再次睜眼時,他又變回了漂泊者熟悉的那個市井少年。

“漂泊者。”

“嗯?”

“我想上廁所。”

漂泊者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想上廁所!”

林楓突然拔高聲音。

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

熾霞、秧秧和陳嬸也停止交談,一齊看了過來。

林楓仿佛嫌現在還不夠引人注目,繼續大聲補充道:

“還是憋不住的那種,再晚一點就要拉褲兜了!”

“等、等等……”

漂泊者完全沒有料到他會當街喊出這種話。

周圍一道道意味複雜的目光落在身上,她的臉頰迅速染上一層紅色。

“不要這麼大聲。”

“我……我帶你去就是了。”

她沒來得及細想,推著輪椅便朝街道另一側的公共衛生間快步走去。

隻要足夠丟人,短時間內就不會有人細思考,哪怕這個理由漏洞百出。

事實證明,這個辦法非常有效。

漂泊者一路將他推進男廁外側。

漂泊者猶豫了一下。

“用不用我扶你……”

“什麼?!”

林楓再次大喊。

“漂泊者,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我是來上廁所的,要脫褲子的!你想乾什麼?!”

公共衛生間裡驟然安靜。

正在洗手的男人停止了動作。

剛準備進門的兩名路人同時轉過頭,以一種無比震撼的眼神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站在原地,整張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不是……”

“我隻是看你不能走……”

她越解釋,周圍人的表情便越發微妙。

最後,漂泊者低下頭,逃也似的轉身離開。

“如果需要幫忙,隨時喊我……”

她留下這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林楓看著漂泊者離開。

臉上那副誇張的驚恐也在一瞬間消失。

他推動輪椅進入無障礙隔間,反手鎖緊房門。

狹小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進化信賴者的搏動還在不斷響起。

林楓掀開大衣。

銀色短刃被他從內側抽出,光的波動映亮了林楓那張沒有多少血色的臉。

他看著進化信賴者,沉默了很久。

“行。”

“你厲害。”

林楓扯了扯嘴角。

“要是真被殺死了……就當是解脫吧。”

他將拇指抵在進化信賴者的護柄上。

林楓拔出了銀色短刃。

微弱的光從劍身迸發。

沒有往日通天徹地的光柱,也沒有足以令整條街道震動的能量爆發。

銀色光輝悄然包裹住林楓的身體,化作光粒子穿過通風口的縫隙,在無人留意的屋頂上方重新彙聚成一道細得幾乎無法察覺的銀線,直奔今州北方。

隔間裡,隻剩下一把空蕩蕩的輪椅。

……

荒石高地。

夜歸軍的第一道防線已經被異變殘像潮撞開缺口。

直到真正交戰以後,前線士兵才確認,這些東西根本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殘象。

它們沒有能夠被終端穩定捕捉的聲核,也不遵循殘象潰散時的頻率變化。

夜歸的武器可以撕開它們的軀體,共鳴能力也能將它們炸成碎塊,卻很難徹底消滅所有活性組織。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怪物會針對恐懼最強烈的人發動圍攻。

陣線越混亂,它們的動作就越活躍。

“遠程中隊壓製缺口兩翼!”

忌炎的命令穿過戰場。

“近戰隊伍不要追擊,掩護傷員退回第二道防線!”

“被切斷的組織仍然具有活性,不要靠近,優先用遠程火力焚毀!”

青色氣流沿戰陣上方彙聚,化作龍形,重重撞進突破防線的獸群。

十餘頭怪物同時被卷上半空,隨後在狂風中撕裂。

可散落的血肉並未完全失去活性。

更多小型的異變殘像越過同類殘骸,繼續撲向夜歸陣地。

忌炎揮刃斬斷一根伸向傷員的觸手,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這些怪物並不是毫無目的地一擁而上。

它們會利用同類吸引火力。

會從岩層下方繞過正麵防線。

還會刻意襲擊醫療人員與失去行動能力的傷兵。

這是捕獵。

而夜歸士兵,正在被它們當成獵物。

防線邊緣,一名年輕士兵的武器被觸手擊飛。

他跌坐在泥濘中,右腿被倒塌的防禦構件壓住,根本無法起身。

一頭身長接近五米的異形殘像從煙塵裡爬了出來。

怪物身體貼伏地麵,前肢布滿骨刺,胸腹下方裂開一張沒有眼睛的巨大口器。

士兵拔出備用短刃,連續斬斷兩根伸來的觸須。

第三根觸須卻從側麵纏住他的手腕,將短刃甩飛出去。

怪物撲到他麵前,腥臭的黏液從層層利齒間滴落。

“不要——!”

年輕士兵驚恐大叫。

怪物的口器猛然張開。

就在它即將咬下的瞬間,一道銀色光弧從戰場上方橫掃而過。

光弧由無數高速流動的光粒子構成,形如一輪纖薄新月。

粒子之羽。

怪物甚至來不及轉頭,整個身體便被光弧正麵吞沒。

構成軀體的活性組織在光流中急速崩潰、燃儘,隻剩少量焦黑塵屑飄散在雨幕裡,再也沒有重新聚合。

年輕士兵愣愣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銀色巨人懸浮在戰場半空。

“巨人……”

年輕士兵嘴唇顫抖。

“是巨人!”

“光之巨人來了!”

“巨人來支援我們了!”

越來越多的士兵看到了這一幕,壓抑到極點的陣地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忌炎也看見了那道銀色身影。

他微微皺起眉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今州傳聞中的光之巨人。

按照此前送抵前線的戰鬥記錄,巨人身高四十九米,能夠釋放一種完全不同於聲痕體係的光能量,也是目前唯一能夠徹底阻斷異生獸再生的存在。

可親眼所見的巨人,與記錄裡那道強大身影並不相同。

他的狀態很差。

差到了任何一名有戰場經驗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不對。

懸浮在空中的銀色身軀布滿新舊交疊的裂痕。

胸前能量核心從出現的第一刻起,便以近乎連成一片的頻率急速閃爍。

最反常的是他的雙腿。

兩條腿充滿了無力感,隨著風飄動,沒有任何力量支撐。

一個念頭從忌炎腦中閃過。

他選擇懸浮在空中,不是為了什麼展現神跡。

而是因為他已經無法站立。

年輕將軍握住武器的手微微收緊。

他不知道巨人究竟是什麼生命,也不知道對方為何一次次保護今州。

但一絲真切的敬意,仍在此刻從忌炎心底升起。

即使傷成這樣,也依然要奔赴戰場嗎?

忌炎沒有讓這份震動影響判斷。

他立即抬手指向巨人下方。

“遠程中隊,改變射界!”

“優先壓製所有試圖攻擊巨人雙腿的目標!”

“近戰隊伍沿兩側推進,不要進入巨人光線的覆蓋範圍!”

“是!”

夜歸迅速調整陣型。

半空中,林楓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異生獸,牙齒一點點咬緊。

太多了。

荒石高地的溝壑、廢墟與岩層裂縫裡,到處都在湧出小型異生獸。

“沒完沒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撤離的傷兵。

又看向那些仍在陣線上奮力抵抗的夜歸士兵。

“嗬。”

林楓抬起右臂,左手按住右腕的奈克瑟斯武裝。

黯淡銀光在腕部重新彙聚。

“那就來唄。”

林楓再次釋放粒子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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