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音區
巨人的身影在半空分解成無數光點。
光芒越過山脊,在背麵的碎石坡上急速收縮。
林楓從半空摔了下來。
砰。
他的身體撞在坡麵,又順著碎石滾出十幾米,直到後背重重撞上一截枯木才終於停住。
此刻,他的大衣已經被血浸透。
林楓張開嘴,先咳出一口血,隨後才發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笑聲。
“打贏了……”
進化信賴者從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銀色表麵沾滿鮮血,卻仍在極其微弱地發光。
林楓試著伸手把它藏回衣服裡。
手指隻移動了一半,便無力垂落。
山脊另一側,熾霞的聲音隱約傳來。
“分頭找找!巨人傷得那麼重,說不定附近會留下什麼線索!”
“熾霞,先確認周圍還有沒有活著的怪物。”秧秧的聲音依舊冷靜,卻明顯加快了語速,“漂泊者?”
漂泊者沒有回答。
她望向了山脊背麵。
巨人消失的瞬間,她感受到了山脊的背麵,出現了一道微弱的反應。
那道反應真的很微弱,微弱到隨時可能斷絕的生命。
漂泊者率先向山脊走去。
碎石坡後方。
林楓也聽見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想爬起來。
身體隻把這個命令當成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
“別過來……”
林楓咬住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抓回進化信賴者,塞進染血的大衣內側。
巨人的左肩被貫穿。
他的左肩就有一個貫穿傷。
巨人的腰腹被撕開。
他的腰腹也在向外淌血。
再加上一柄怎麼看都不像今州造物、此刻還在微微發光的進化信賴者——隻要山脊對麵的人不傻,就能把他和剛才的銀色巨人聯係起來。
而聽她們的聊天,前方還有一位等著與她們會合的華胥研究員。
“被發現身份……”
林楓腦中閃過自己被固定在研究台上、四周圍滿記錄數據的研究員的畫麵。
“真的會被切片的。”
求生欲終於戰勝了傷勢。
他把一截大衣下擺撕成布條,草草勒緊腰腹,又從枯木旁摸到一根勉強能當拐杖的斷枝。
第一次撐起身體時,他剛離開地麵便重新摔了回去,額頭磕在碎石上,眼前頓時一片發黑。
第二次,他用右肩抵住枯木,雙腿終於重新承受住身體的重量。
“不想被研究……”
“就給我跑。”
所謂跑,隻是林楓對自己的鼓勵。
實際上,他每邁出一步都像在用碎裂的骨頭研磨內臟。
右腿拖在身後,斷枝在碎石間不停打滑,鮮血順著衣角落下,沿途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痕跡。
他朝著與腳步聲相反的方向挪去。
漂泊者登上山脊時,隻看見一片被壓倒的枯草。
碎石坡上留著人體滾落的痕跡。
枯木旁還有一攤尚未凝固的血。
一道歪斜腳印從血跡旁延伸出去,通向山穀更深處。
“有人。”漂泊者蹲下身,指尖在血跡上方停住,“傷得很重。”
她正要循著腳印追去,頭頂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轟鳴。
先前因異生獸頻率乾擾而遲遲沒有徹底成形的天空海,終於向雲陵穀上空壓落。
地麵浮現出大片黑色紋路,雜亂無序的殘響從岩層深處湧出,瞬間淹沒了那道原本便極其微弱的頻率。
秧秧抬頭望向天空。
“無音區開始生成了。”
異生獸尚未消失時,那種不屬於索拉裡斯的捕食氣息充斥穀地,連殘象都本能的遠離。
如今最恐怖的獵食者被光徹底消滅,原本被壓製的海蝕反應便重新活躍起來。
異生獸一滅,無音區就露頭了。
穀地另一側,林楓正好一頭撞進剛剛生成的無音區邊緣。
四周的聲音驟然變得遙遠。
風聲、腳步聲,連自己的喘息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吞掉。
黑色頻率紋路從地麵一路爬上岩壁,天空海倒懸在頭頂,把原本熟悉的山穀映得陌生而扭曲。
林楓呆呆看了兩秒。
“我就想找個地方躺會兒……”
他現在連對付一隻最弱小的殘象都未必能贏,更不可能再次變身。
好在無音區尚處於剛生成的蟄伏期,周圍暫時沒有殘象活動,隻有越來越濃的危險氣息在無聲積蓄。
林楓不敢繼續待在開闊處。
他拖著身體鑽進一片塌陷岩層,終於在兩塊巨石後方發現一道狹窄裂口。
裂口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小石洞,入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深處倒還算乾燥,從外麵也很難看見裡麵有人。
對現在的他而言,這已經是頂級客房。
林楓擠進石洞,隨後背靠冰冷岩壁,一點點滑坐下去。
他不敢睡。
左肩的貫穿傷仍在滲血,腰腹的布條很快便被血液重新浸透。
林楓隻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視野也在清醒與黑暗之間反複搖晃。
他隻能緊緊握住進化信賴者,借那點微弱銀光讓自己堅持下來。
“為了躲研究員……”
“一頭鑽進了剛生成的海蝕現象裡。”
林楓扯了扯嘴角。
“我真是太聰明了。”
…………
同一時間。
漂泊者、秧秧與熾霞已經走出雲陵穀。
方才生成的無音區淹沒了林楓留下的頻率,也截斷了繼續追蹤的道路。
漂泊者幾次回頭看向山脊,最終還是在秧秧的提醒下記住血跡延伸的方向,跟著兩人登上穀口高地。
視野豁然開朗。
遠方的今州城依山而立,高聳城牆與中央信標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巨大的防護結構籠罩城域,城內建築層層向上延伸,像一座紮在荒野與北境之間、絕不肯後退半步的鋼鐵關隘。
“看見沒有?那就是今州。”
熾霞努力讓語氣恢複往常的輕快,抬手指向遠方。
“城裡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中樞信標覆蓋全城,還有天工修建的防禦工事,至少不用擔心走著走著又從地裡冒出幾頭怪物……”
說到最後,熾霞頓了一下。。
剛剛發生的一切,以及外城區的狀況,顯然讓這句保證失去了不少說服力。
漂泊者望著今州城。
那是她蘇醒後見到的第一座人類城市。
“很壯觀。”她說道。
“對吧?”熾霞重新笑起來,“這可是我的快樂老家。”
秧秧卻沒有加入兩人的交談。
她正望著高地下方。
本該正常延伸的荒野,被一片已經完整成形的異常區域從中央截斷。
地麵遍布黑色頻率紋路,附近的聲音像被隔在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之外。
“天空海已經完成彙聚了。”
熾霞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神情頓時一變。
“無音區?”
她取出失去信號的葫蘆終端,用力晃了兩下。
“這就是剛才在山脊那邊生成的無音區?已經擴張到穀口了……”
“異變殘象的頻率消失以後,先前被壓製的海蝕反應迅速完成了聚合。”秧秧輕聲解釋,“我們在山脊看到的是它的生成過程,現在擴張已經停止,應該剛剛進入蟄伏期。”
“應該?”
“剛形成的無音區通常不會立即爆發,會有一段蟄伏期,這一段時間相對安全……一般來說,無音區形成越快,蟄伏期往往越長。”
秧秧頓了頓。
“但蟄伏得越久,最終孕育出的殘象也可能越強……所謂安全,隻是暫時沒有爆發。”
漂泊者向無音區中央看去。
黑色紋路交彙的地方,站著一道纖細人影。
“那裡有人。”
熾霞眯起眼睛辨認片刻,立即趴到高地邊緣揮手。
“那不是白芷嗎!”
“白芷——!”
相隔太遠。
呼喊聲剛傳進無音區便迅速衰減,中央的人影沒有作出回應。
熾霞急得向前走了兩步。“就算進入了蟄伏期,也不能一個人待著吧!”
“以白芷的性格,她不會單純為了冒險停留。”秧秧觀察著已經穩定的天空海,“這片無音區應該是在她采樣時生成的,她判斷過蟄伏時間,認為尚有足夠的離開窗口,才留在原地記錄形成後的數據。”
“所以我們怎麼過去?”漂泊者問。
“傘翼無法從這裡直接越過整片無音區。”
秧秧替漂泊者開啟終端裡的傘翼模塊,抬手指向下方一處相對平緩的落點。
“隻能先下降,再從內部與白芷會合,跟緊我們,不要在中途偏離方向。”
三道傘翼先後從高地展開。
氣流托住身體。
漂泊者跟隨秧秧與熾霞掠過陡峭岩壁,落向無音區中央。
距離不斷縮短。
她終於看清了那名獨自站在黑色紋路之間的女子。
女子有著一頭近乎垂至膝彎的黑色長發,發間夾著一縷醒目的銀白,後側以環形飾物低低束起,更多發絲仍自然垂落在肩背兩旁,狹長眼眸呈安靜的海沫青色,眼尾覆著一層淡紅,令那張缺少表情的麵容多了幾分冷豔。
她身上的野外科考裝束以黑白兩色為主,裁剪利落。
黑色裹身衣與左側白色衣料構成不對稱輪廓,分離式長袖覆住雙臂,半指手套便於操作儀器;右側衣擺開衩,能看見位於大腿前側的聲痕。
數枚用於采樣與記錄的裝置固定在腰間,隨著她俯身的動作發出輕微碰撞聲。
一隻通體瑩白、形似半開曇花的回音生物懸浮在她身旁。
半透明的軀體散發著柔和冷光,花瓣般的結構在空氣中緩慢舒展,安靜守著正在記錄數據的女子。
三人剛剛落地,熾霞便收起傘翼跑了過去。
“白芷!白芷——!”
白芷完成最後一項記錄,這才抬起眼。
“這是剛才在穀裡生成的無音區吧?它成形的時候你就在中央嗎,怎麼不抓緊離開!”熾霞停到她麵前,連氣都顧不上喘勻。“還有,我跟你說,我們剛才遇到——”
白芷卻沒有理會熾霞,她皺了眉頭,看向了三人的傷勢。
三人各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秧秧被血染紅的左臂,熾霞腰側的傷口,以及漂泊者肩頭的重創。
熾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這點擦傷不算什麼。”
白芷沒有言語,形似半開曇花的回音生物在白芷的意念下飄到三人中央。
瑩白微光如水般散開,先後覆蓋秧秧的手臂、熾霞的腰側與漂泊者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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