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戰後
今州城,邊庭最高議事廳。
巨大的全息終端在議事桌中央投射出幽藍色光芒,空氣中彌漫著近乎凝固的寂靜。
投影中循環播放的,正是外城區那場短暫卻極度慘烈的戰鬥。
沒有絢麗的共鳴術式。
沒有複雜的頻率變化。
隻有拳拳到肉的殘酷肉搏。
銀色巨人將怪物按進廢墟,連續揮拳。
怪物的利爪撕過巨人胸前,在銀色身軀上炸開耀眼火花。
那是一種野蠻、原始,甚至帶著幾分絕望的戰鬥方式。
“播放到此結束。”
伴隨著冷冽的聲音,全息影像定格在最後一幕。
銀色巨人將雙臂交疊成十字,純白光流貫穿怪物。
等爆炸散去,他沒有立刻離開,背對鏡頭站在廢墟之間,胸前的紅色能量核心急促明滅,肩膀隨著喘息緩慢起伏。
說話的是今汐的令尹近衛,散華。
她安靜站在主位側後方,赤色異瞳映著投影裡的銀色身影。
“戰損統計出來了嗎?”
坐在主位上的今汐輕輕揉了揉眉心。
這場襲擊發生得太快。
從第一聲警報響起,到銀色巨人消失,前後不過十餘分鐘。
邊庭、軍策府與華胥研究院直到此刻才勉強完成第一輪資料彙總。
“外城區第三街區建築損毀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散華調出傷亡報告。
“襲擊發生後,夜歸軍第三小隊第一時間疏散沿街居民。剩餘被困人員也被銀色巨人護在戰鬥範圍之外,因此平民死亡人數為零,十九人受到不同程度外傷。”
“第三小隊全員重傷,但暫時沒有確認陣亡者。”
她停頓了一瞬。
“如果未知巨人沒有出現,第三街區與最後一批未能撤離的居民,都會被那隻怪物徹底抹去。”
議事廳裡沒有人立刻開口。
零死亡並不意味著沒有代價。
隻是有人替本該死去的人,把代價扛了下來。
“它不是幻象。”
會議桌另一側,受邊庭緊急邀請前來的華胥研究員白芷抬手劃過終端,將一份檢測報告投向桌麵。
她的神情依舊冷靜,語速卻比平時更慢。
“也不符合現有資料中任何一種殘象的頻率結構。”
“現場沒有發現能夠將其歸入已知鳴式的高強度共振,更沒有歲主活動留下的頻率痕跡。”
白芷調出一枚不斷分裂的細胞投影。
“夜歸軍從怪物被巨人提前打斷的右側利爪上,取得了微量組織,那部分組織落在最終光線的覆蓋範圍之外,所以沒有隨主體一同消失。”
投影中,黑紅細胞正在透明容器裡彼此撕咬、吞噬。
“樣本離開主體以後,仍然保有異常旺盛的細胞活性與捕食傾向,它會主動吞噬周圍能夠接觸到的一切有機物,並通過吸收其他生命的細胞信息調整自身結構。”
一名軍策府官員沉聲問道:
“剛才的報告裡提到,它可能受到恐懼影響?”
“目前隻能稱作高度相關,不能直接下結論。”
白芷切換畫麵。
這一次,投影裡出現的是戰場環境記錄與幸存者生命監測曲線。
“第三街區共有四次明顯的群體恐懼頻率峰值,每一次峰值出現後,怪物的再生速度、肌肉強度與細胞分裂效率都會同步上升。”
“我們尚不清楚它通過什麼機製感知情緒,但從現有數據判斷——”
白芷看向投影中的黑紅細胞。
“恐懼很可能是它能夠利用的養料之一。”
議事廳裡更加安靜。
這種敵人對軍隊而言尤其危險。
士兵越恐懼,敵人就越強。
敵人越強,恐懼便越難控製。
一旦這個循環成立,普通部隊甚至可能在真正接觸怪物以前,就已經成為它的食物。
“那個巨人呢?”
另一名負責城防的官員指向定格的全息影像。
“他也是共鳴者嗎?還是某種未知的歲主眷屬?”
“這正是無法解釋的部分。”
白芷調出另一組近乎空白的數據。
“巨人出現和消失時,現場終端沒有捕捉到聲痕活動對應的頻率譜,也沒有發現常規共鳴能量釋放。”
“他的身體、護盾與攻擊都具有明確的能量表現,最終光線甚至造成了極高強度的粒子反應,可這些現象並不屬於我們已知的共鳴體係。”
城防官員皺起眉。
“既然檢測不到,你怎麼確定那是能量?”
“因為它確實產生了光、熱與物質層麵的作用。”
白芷的目光落在銀色巨人的背影上。
“隻是我們還不知道,該如何為它命名。”
她停頓了一下。
“在取得更完整的樣本以前,可以暫時稱之為‘光’。”
今汐從主位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
她凝視著巨人胸前急促閃爍的紅色核心。
巨人沒有在勝利後接受歡呼。
也沒有向被救下的人展示力量。
他隻是確認怪物消失,確認最後一名平民被夜歸軍接走,隨後才化作光粒子消散。
“他受了很重的傷。”
今汐輕聲說道。
“從戰鬥行為判斷,他始終在保護今州居民,也主動替夜歸軍承受了數次足以致命的攻擊。”
她轉過身。
疲憊並未削弱那雙眼睛裡的清明。
“傳令各處臨時醫療點,以災後救治的名義留意來曆不明、傷勢與巨人受創位置相符的傷員。”
“這項篩查秘密進行,不得強製拘留,不得以檢查為由驚擾平民,更不能泄露巨人與未知怪物的資料。”
“如果發現目標,第一時間上報邊庭。”
“在確認他的身份與意願以前,將他視作今州的救命恩人,而不是需要收容的對象。”
今汐重新望向影像。
“無論這頭吞噬恐懼的怪物,還是這位光之巨人,都已經超出我們的既有認知。”
“謹慎,不代表敵意。”
“今州不能用刀鋒,回應一個剛剛替我們擋下災難的人。”
散華低下頭。
“是。”
命令通過邊庭加密線路,迅速傳向軍策府、華胥研究院與外城區各處救治點。
隻不過,在它抵達第三街區以前——
那位令今州高層如臨大敵、準備暗中尋找的“光之巨人”,已經先一步混進了傷員中間。
……
夕陽下,林楓一瘸一拐地拖著一副臨時擔架,艱難向外城區醫療營地挪動。
擔架是用兩根斷裂的長槍和夜歸軍披風臨時綁成的。
那名失去右臂的小隊長躺在上麵,斷臂處已經紮緊止血帶,也注射了夜歸軍隨身攜帶的凝血藥劑。
即便如此,他的臉色依舊灰白,呼吸也越來越輕。
被救下的小女孩緊緊抓著林楓的衣角。
而擔架上的小隊長,死死看著林楓。
就是這個為了三十貝幣和自己討價還價半天的雜貨鋪老板,在光芒中化作銀色巨人,擋在了整個街區前方。
“你……”
小隊長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別。”
林楓眼角一抽,立刻壓低聲音打斷他。
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貨真價實的哀求。
“老哥,算我求你。”
“千萬別和別人說。”
“我會被抓去研究的。”
小隊長愣住了。
在他的想象中,擁有這種偉力的人,即使不是高高在上的歲主眷屬,也該是傲視群雄的孤高戰士。
可眼前這個鼻青臉腫、拖著擔架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切片的家夥,怎麼看都隻是個倒黴的市井商人。
“我以夜歸之名發誓。”
小隊長聲音虛弱,語氣卻無比鄭重。
“今天看到的一切,絕不會從我口中泄露。”
“你是我們的恩人。”
“……那就謝謝了。”
林楓挺著胸口宛如撕裂般的劇痛,繼續拖著小隊長前行。
奈克瑟斯與適能者之間的傷害反饋不是鬨著玩的。
怪物利爪在巨人胸前留下的每一道攻擊,都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他的人類身體。外套下麵,四道近乎平行的灼傷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肋側,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有鈍刀在骨頭之間來回摩擦。
疼,真特nn的疼!
好不容易把小隊長送進醫療營地,林楓立刻把擔架交給趕來的醫療兵。
“右臂斷裂,已經使用止血帶和凝血劑!”
“失血量不明,途中出現過兩次意識模糊!”
幾名夜歸軍醫療兵迅速接手。
擔架被推進重傷區。
小女孩也被帶去檢查。
直到確認兩人都得到救治,林楓才扶著帳篷支柱,慢慢坐到最外側的空床上。
他原本隻想喘口氣。
一名忙得滿頭大汗的醫療兵卻已經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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