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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的破冰

周一早上,林念念比陸硯舟起得還早。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係上圍裙,開始做早飯。不是為了表現什麼,是因為今天陸硯舟要去跟客戶談判。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實質性的忙,但至少——可以讓他吃一頓熱乎乎的早飯再出門。

她煎了兩個荷包蛋,烤了吐司,切了水果,還煮了一壺手衝咖啡。咖啡是上周陸硯舟教她的,水溫要控製在九十度,水流要均勻,燜蒸三十秒。她練了好幾次,今天終於做到了沒有翻車。

她把早餐擺在餐桌上,然後走到陸硯舟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陸硯舟,起床了。”

裡麵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我做了早飯,你出來吃。”

又是“嗯”。

林念念等了一會兒,門開了。陸硯舟穿著一件白襯衫,還沒係扣子,頭發有點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被挖出來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還沒睡醒但已經在努力醒了”的氣息。

林念念的目光在他敞開的襯衫領口停留了零點五秒,然後迅速移開。“你先把衣服穿好。”

陸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沒有動。“你幫我。”

“什麼?”

“你幫我係扣子。”

“你三歲嗎?”

“三歲的孩子不會自己係扣子。”

“所以你是承認自己三歲?”

陸硯舟看著她,不說話。林念念歎了口氣,走到他麵前,伸手去夠他襯衫最下麵的那顆扣子。她的手指碰到扣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麵料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一顆一顆地往上係,係到第三顆的時候,陸硯舟突然開口了。

“念念。”

“嗯。”

“你的手在抖。”

“沒有。”

“有。”

“那是因為你房間太冷了。”

“空調關了。”

“那就是你窗戶沒關。”

“關了。”

“那你就是——”

她抬起頭,發現他正低頭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她見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還是會心跳加速。

“你到底要不要我係扣子?”她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小很多。

“要。”

“那你別看我。”

“為什麼?”

“因為你看我的時候,我的手抖得更厲害。”

陸硯舟的嘴角微微上揚,移開了視線。林念念深吸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係好了剩下的扣子,然後後退了兩步,跟他拉開距離。

“好了。吃飯。”

她轉身快步走向餐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陸硯舟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紅透了的耳尖,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來。

吃早飯的時候,林念念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談判的事。“你真的有把握嗎?要不要再演練一遍?我可以當客戶,你跟我說一遍方案,我看看有沒有漏洞。”

陸硯舟喝了一口咖啡。“不用演練。”

“為什麼?演練一下總是好的。萬一客戶問了你沒準備的問題呢?”

“那就現場回答。”

“你就不怕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就答不上來。”

“陸硯舟!你這是什麼態度?這可是很重要的談判!”

陸硯舟放下咖啡杯,看著她。“我在緊張。”

林念念愣了一下。這是陸硯舟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緊張。她以為他會說“還好”或者“沒事”或者“不用擔心”,但他沒有。他說的是——“我在緊張”。

“那你還不用我幫你演練?”

“不是不想。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緊張的樣子。”

“為什麼?”

“因為不好看。”

林念念看著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突然笑了。“陸硯舟,你知道你緊張的時候會怎麼樣嗎?”

“怎麼樣?”

“你會變得更安靜。話更少,表情更少,整個人像一塊石頭。”

“……這不算不好看。”

“但你會咬嘴唇。”

陸硯舟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咬嘴唇的時候,下嘴唇會有一點點發白,”林念念說,“別人可能看不到,但我看得到。”

陸硯舟沉默了。他不知道她觀察得這麼仔細。不,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比他以為的更在意他。隻是每次被證實的時候,心裡還是會動一下。

“你緊張的時候,會怎麼樣?”他問。

“我?我話會變得更多。語速更快,聲音更大,什麼都說,連不該說的也說。”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第一次在公司彙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那是因為你在下麵看著我!”

“我知道。所以那之後,我開會的時候不坐你對麵了。坐側麵,你看不到我。”

林念念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突然意識到,從很早很早以前,陸硯舟就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她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大張旗鼓的照顧,而是那種——細微的、克製的、不動聲色的照顧。

他不讓她知道。因為他怕她覺得虧欠。

“陸硯舟,”她說,“你今天談判的時候,要是緊張了,就給我發消息。”

“不能看手機。”

“那就去洗手間看。”

“……好。”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回的。就算在開會,我也會找機會回你。”

陸硯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不用。”

“什麼不用?”

“不用秒回。知道你在就行。”

林念念的鼻子一酸。這個男人,連緊張的時候都舍不得麻煩她。

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去吧。我在。”

陸硯舟閉上眼睛,感受著她嘴唇的溫度。很輕,很暖,像一片春天的葉子落在額頭上。

“好。”他說。

陸硯舟出門後,林念念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

她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文檔打開了好幾個,但沒有一個寫完的。她的腦子裡全是陸硯舟——他現在到客戶公司了嗎?談判開始了嗎?客戶態度怎麼樣?有沒有刁難他?他有沒有緊張?有沒有咬嘴唇?

“林念念。”沈妙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啊?”

“你的文檔寫了四十分鐘,一個字都沒動。”

“我在思考。”

“你在發呆。你的眼睛從九點開始就沒離開過手機。”

林念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陸硯舟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早上發的“加油”,他沒有回複。

“他在談判,”她說,“不能看手機。”

“那你盯著手機乾嘛?”

“等他消息。”

沈妙翻了個白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像一個等丈夫回家的望夫石。”

“我不是望夫石。我是——”

“是什麼?”

“是一個正在認真工作的職業女性。”

“職業女性的文檔寫了四十分鐘還是空白的?”

林念念無言以對,關掉了文檔,重新打開了一個新的。“我現在就寫。你別打擾我了。”

沈妙聳聳肩,端著水杯走了。林念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她開始寫方案,寫了刪,刪了寫,寫了再刪。效率低得令人發指,但至少——她開始寫了。

十一點二十三分,手機震了一下。

林念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手機。是陸硯舟發來的消息,隻有兩個字:「還行。」

林念念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她現在已經能翻譯陸硯舟的語言了。“還行”就是“不太好,但還能扛”。“還行”就是“我有點緊張,但不想讓你擔心”。“還行”就是“我想跟你說更多,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回複:「具體說說。」

過了兩分鐘,陸硯舟又發了一條:「客戶情緒比預想的大。提了很多附加條件。」

林念念:「你怎麼回的?」

陸硯舟:「按你說的。先道歉,再給方案。」

林念念:「然後呢?」

陸硯舟:「他沉默了五分鐘。」

林念念的心揪了起來。五分鐘的沉默,在談判桌上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她想象著陸硯舟坐在會議室裡,對麵是怒氣衝衝的客戶,旁邊是沉默的同事,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和不安。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麵無表情,但下嘴唇可能已經咬得發白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發了一條:「你現在方便去洗手間嗎?」

過了幾秒,陸硯舟回複:「嗯。」

林念念拿著手機站起來,快步走進茶水間。她關上門,撥通了陸硯舟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了。

“念念?”他的聲音有點低,像是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

“你在洗手間?”

“嗯。”

“你還好嗎?”

沉默了兩秒。“還好。”

“你咬嘴唇了。”

又是沉默。“嗯。”

“咬了幾次?”

“不記得了。”

林念念深吸一口氣。“陸硯舟,你聽我說。你現在做的,是你準備了三天的事情。你的方案是對的,你的邏輯是通的,你的數據是準的。客戶沉默,不是因為你做錯了,是因為他在想怎麼反駁你。他在找你的漏洞,但他找不到。所以他沉默。”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你信我嗎?”她問。

“信。”

“那你回去,繼續談。不要管他的情緒,不要管他的附加條件,你就把你的方案講清楚。他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那是他的損失,不是你的。”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陸硯舟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你在茶水間?”

林念念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背景音有飲水機的聲音。咕嘟咕嘟的。”

林念念回頭看了一眼飲水機,確實在咕嘟咕嘟地加熱。這個人,連這種細節都能注意到。

“你趕緊回去談判,”她說,“別管我在哪。”

“好。”

“等一下——陸硯舟。”

“嗯。”

“你可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我知道。因為你說我可以。”

電話掛斷了。

林念念拿著手機,站在茶水間裡,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沈妙剛好路過,看到她從茶水間出來,挑了挑眉。

“打電話給誰?”

“客戶。”

“你什麼時候有客戶了?”

“新客戶。”

沈妙看著她紅透了的臉,笑了。“新客戶姓陸吧?”

林念念沒有回答,快步走回了工位。

下午兩點,林念念的手機又震了。

陸硯舟:「談完了。」

林念念秒回:「怎麼樣?」

陸硯舟:「對方接受了方案。賠償金從預期的一千萬降到三百萬。」

林念念盯著屏幕,瞳孔放大了。一千萬降到三百萬?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陸硯舟不僅保住了項目,還為公司省了七百萬。她幾乎能從這幾個字裡感受到他如釋重負的心情。

她打了長長的一段話:「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太厲害了!我跟你說過你可以的你就是不信!現在信了吧?你是不是沒咬嘴唇了?你回來我要請你吃大餐!你想吃什麼都可以!我請客!」

陸硯舟隻回了一個字:「你。」

林念念看著那個“你”字,愣了三秒。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回複:「陸硯舟,你是在調戲我嗎?」

陸硯舟:「陳述事實。」

林念念:「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陸硯舟:「以前沒有你。」

林念念把手機扣在桌子上,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林念念你怎麼了?”沈妙問。

“沒事。”

“你耳朵紅得像個煮熟的蝦。”

“我說了沒事!”

沈妙笑了,沒有繼續追問。她拿起水杯,看了一眼林念念扣在桌上的手機,搖了搖頭。“戀愛的酸臭味。”

下午下班後,林念念站在公司門口等陸硯舟。她今天沒有提前走,也沒有讓他來接。她就站在門口,看著大樓的出口,等著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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