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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道歉的方式

爭吵之後的和解,比林念念想象的要容易,也要難。容易的是,他們都說開了——他說“不是不需要你”,她說“我想被你需要”。難的是,說開之後,兩個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像是兩個第一次吵架的新手,不知道吵完之後該怎麼恢複正常。

周六早上,林念念照例在七點半醒來。她躺在床上,豎起耳朵聽廚房裡的動靜。沒有聲音。她又等了一分鐘。還是沒有聲音。

她坐起來,心裡有點慌。以前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廚房裡的鍋鏟聲、抽油煙機的嗡鳴、碗碟碰撞的輕響。今天怎麼什麼都沒有?他是不是還在生氣?還是出了什麼事?

她下床,穿上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門口,打開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裡沒有人。廚房裡也沒有人。餐桌上空空的。

林念念的心沉了一下。她走到陸硯舟的房門前,抬起手準備敲門,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萬一他還在睡覺呢?萬一他不想被打擾呢?萬一——門開了。

陸硯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運動褲,頭發有點亂,像是剛醒。他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個字:“早。”

“早,”林念念說,“你今天沒做早飯?”

“嗯。”

“為什麼?”

“昨晚沒睡好。”

林念念看著他眼睛下麵的青色,心裡揪了一下。“又失眠了?”

“還好。”

林念念知道“還好”就是“是”。她沒有繼續問,而是轉身走向廚房。“那我來做早飯,你等著。”

陸硯舟跟在她後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家居服,頭發隨便紮了一個丸子頭,幾縷碎發掉在脖子上。她一邊煎蛋一邊自言自語:“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蛋會焦。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不香。中火剛剛好。你看這個蛋,邊緣微微焦黃,中間還是溏心的,完美。”

陸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林念念把煎好的蛋盛出來,又烤了兩片吐司,熱了兩杯牛奶。她把早餐擺在餐桌上,然後站在餐桌旁邊,看著陸硯舟。“吃飯了。”

陸硯舟走過來坐下。兩個人麵對麵吃著早飯,誰都沒有說話。林念念好幾次想開口,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昨天的事對不起”?她已經說過了。說“你昨晚為什麼失眠”?她怕答案是“因為跟你吵架”。說“我們今天乾嘛”?她覺得現在說這個太早了。

她低頭吃著蛋,心裡亂糟糟的。

“念念。”陸硯舟突然叫她。

她抬起頭。“嗯?”

“你煎的蛋,比我的好吃。”

林念念愣了一下。“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是事實。”

“你昨天還說我煎的蛋太老了。”

“今天不老。”

“那是因為我今天用了中火,你之前用的是大火,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中火最好你就是不聽——”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陸硯舟的嘴角,上揚了一個很大的弧度。不是那種微小的、不仔細看就看不到的弧度,而是——明顯的、確定的、一看就知道是在笑的那種弧度。

“你笑什麼?”她問。

“你回來了。”

“什麼?”

“你話多的樣子,回來了。”

林念念這才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她幾乎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她怕自己說錯話,怕再引發一次爭吵,怕好不容易修補好的關係又被她的話多搞砸。

但陸硯舟在等她說話。他不是在等她道歉,不是在等她解釋,不是在等她做出什麼姿態。他隻是在等她——變回那個話多的林念念。

因為那個話多的林念念,才是真實的她。

“陸硯舟,”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昨天說‘不需要’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陸硯舟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難過嗎?”

“因為我讓你覺得你多餘。”

林念念的眼淚掉了下來。“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也想過同樣的事。”陸硯舟說,“小時候,我爸說‘男人要堅強’,我媽說‘你懂事,媽媽放心’。他們不是不愛我,但他們讓我覺得——我不需要被照顧,我不需要被擔心,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看著林念念,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後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一個人住了三年,一個人失眠,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我以為這就是正常的。直到你來了,你說‘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在等這句話。”

林念念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所以你昨天說‘不需要’,不是覺得我多餘,是你——不知道怎麼接受別人的幫助?”

陸硯舟點了點頭。

“因為你不習慣?”

“因為我不配。”

“你不配?”林念念瞪大了眼睛,“陸硯舟,你找了我五年,你為了我換工作搬家,你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飯,你記住我說的每一句廢話——你做了這麼多,你覺得自己不配被幫助?”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我做的那些,是因為我想做。不是為了讓你回報。”

“我知道你不是為了回報。但你能不能接受,我也想做點什麼?不是回報,是因為——我也想對你好。”

陸硯舟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就像你對我一樣。”林念念說,“沒有理由,就是想。你理解嗎?”

陸硯舟點了點頭。

“那以後,你能不能試著讓我幫你?不是所有的事,是那些——你一個人扛太累的事。”

陸硯舟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林念念笑了,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那我們說好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

“反悔的是小狗。”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你幾歲了?”

“二十四。但戀愛中的女人永遠十八。”

陸硯舟的嘴角又揚了起來。

林念念覺得,這個早上,比任何一個早上都要好。不是因為早飯做得有多好吃,不是因為天氣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把昨天那根刺拔了出來。疼,但拔出來之後,傷口才能愈合。

吃完早飯,林念念主動收拾了碗筷。陸硯舟想幫忙,她說“不用不用不用,你昨晚沒睡好,去休息”。陸硯舟沒有堅持,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林念念洗完碗出來,看到他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以為他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給他蓋一條毯子。剛把毯子蓋到他身上,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沒睡著?”林念念嚇了一跳。

“沒有。”

“那你閉著眼睛乾嘛?”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

林念念的臉紅了。“我就在你旁邊,你想我什麼?”

“想你剛才說‘戀愛中的女人永遠十八’的樣子。”

“那個樣子怎麼了?”

“很可愛。”

林念念覺得自己的心臟可能出了問題。為什麼每次他說這種話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會快到不正常?

“陸硯舟,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說這種話?”

“哪種話?”

“就是——誇我可愛的那種。”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會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的時候,臉很紅。”

“我知道!”

“很好看。”

林念念放棄了。她發現自己永遠說不過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話多,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話太少。他把所有的話都省下來,在最關鍵的時刻說最致命的話。每一句都精準,每一句都直擊心臟。像一把手術刀,不流血,但疼得要命。不,不是疼,是——癢。癢到她想撲過去咬他一口。

“陸硯舟,”她坐到他旁邊,抱著靠枕,“你的項目,後來怎麼樣了?”

“還在處理。周一跟客戶再談一次。”

“你有把握嗎?”

“五成。”

“五成?這麼低?”

“對方要求全額賠償。我們最多能接受三成。”

“差這麼多?”

“嗯。”

林念念想了想。“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換一種方式跟客戶談?不要談‘賠償多少’,而是談‘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

陸硯舟看著她。“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現在的談判焦點是‘錢’。但客戶真正在意的,可能不是錢。他們在意的是項目延期造成的市場損失。如果你能幫他們找到一個補救方案,讓項目雖然延期但最終還是能成功,他們可能就不會那麼在意賠償金了。”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

“你繼續說。”

林念念受到鼓勵,語速快了起來。“你看啊,客戶找你們做這個項目,最終目的是賺錢,不是拿賠償金。賠償金隻是他們對你們不滿的表達方式。如果你能把‘不滿’轉化成‘解決方案’,告訴他們——雖然出了岔子,但我們有一個B計劃,可以把損失控製在多少以內,最終你們還是能盈利——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揪著賠償金不放呢?”

陸硯舟看著她,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你學過商業談判?”

“沒有。我學過怎麼讓用戶留下來。用戶想走的時候,你不能說‘我退你錢’,你要說‘我給你一個更好的方案’。本質是一樣的。”

陸硯舟突然站起來。

“怎麼了?”林念念嚇了一跳。

“我去寫方案。”

“現在?今天周六——”

“周一要交。”

他快步走向書房,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念念。

“念念。”

“嗯?”

“你的房租,不用漲了。”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值一千三。”

林念念笑了。“所以你承認我有用了?”

“你一直都有用。是我之前沒看到。”

“那你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陸硯舟說,“很亮。”

林念念不知道他說的“很亮”是指什麼。是她的眼睛,還是她的想法,還是她整個人。但她沒有問。因為她覺得,那個答案,她會用一輩子去聽。

陸硯舟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林念念坐在客廳裡,抱著年糕,看著窗外。陽光很好,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

她突然覺得,生活就像這天空。有時候晴朗,有時候陰天,有時候下雨。但不管什麼天氣,太陽都在那裡。隻是有時候被雲遮住了,你看不到。但它一直在。

就像陸硯舟的溫柔。他不會每天說“我愛你”,不會每天送花,不會每天製造驚喜。但他會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會做她愛吃的菜,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他的溫柔,一直都在。隻是有時候被他的沉默遮住了,她看不到。但它一直在。

林念念拿出手機,給沈妙發了一條消息。「我們和好了。」

沈妙秒回:「廢話,你們要是能吵散,我名字倒著寫。」

林念念笑了,又發了一條:「他今天說我很亮。」

沈妙:「什麼很亮?」

林念念:「不知道。但我覺得是誇我。」

沈妙:「……你們戀愛的酸臭味已經透過屏幕飄過來了。」

林念念:「你嫉妒。」

沈妙:「我嫉妒一隻貓。年糕每天看著你們秀恩愛,它的心理陰影麵積有多大?」

林念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年糕。年糕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認真,完全沒有“心理陰影”的樣子。

「它很好,」林念念回複,「它現在每天睡在陸硯舟的腿上,連我這個主人都不要了。」

沈妙:「年糕比你聰明,它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核心。」

林念念:「???核心難道不是我嗎?」

沈妙:「你隻是一個話嘮。年糕是你們兩個人的貓。地位不一樣。」

林念念想了想,覺得沈妙說得對。年糕確實是他們兩個人的貓。它會在陸硯舟看書的時候跳上他的膝蓋,會在林念念哭的時候蹭她的手,會在兩個人吵架的時候蹲在走廊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一個小小的調解員。

這隻貓,見證了他們從陌生到熟悉、從試探到確定、從爭吵到和解的全過程。

林念念低頭親了年糕一下。“年糕,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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