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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沉默的溫柔

林念念覺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不是感冒發燒那種病,是那種——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聽廚房有沒有動靜、聽到有動靜就會笑、笑完覺得自己很蠢、覺得自己很蠢但還是繼續笑的病。

周一早上,她又在同樣的時間醒了。

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到鍋沿的清脆聲響,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還有偶爾傳來的、幾乎聽不到的碗碟碰撞聲。

陸硯舟在做早飯。

林念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

“林念念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她對自己說,“他隻是在做早飯,又不是在給你做早飯。就算他在給你做早飯,那也是室友之間的正常互助,不代表任何特殊含義。”

她一邊說著,一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服,然後“不經意”地走到廚房門口。

陸硯舟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正在煎蛋。鍋裡的油滋滋作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白色的T恤照得有些透明。

林念念的目光在他肩膀的線條上停留了零點五秒,然後迅速移開。

“早!”她聲音響亮地說。

“早。”陸硯舟沒回頭,把煎好的蛋滑進盤子裡。

“今天吃什麼?”

“三明治。”

“什麼餡的?”

“雞蛋,火腿,生菜,芝士。”

“有番茄嗎?”

“你不喜歡番茄。”

林念念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番茄?”

“上次做沙拉,你把番茄都挑出來了。”

“那是因為那個番茄太酸了,不是我不喜歡番茄。”

“所以你吃番茄?”

“吃!我吃的!我很喜歡吃番茄的!番茄炒蛋是我的最愛!”

陸硯舟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番茄,切了兩片,放進她的三明治裡。

林念念看著那兩片薄薄的番茄,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記得。記得她把番茄挑出來,記得她說過番茄炒蛋是最愛,記得她不討厭番茄隻是討厭酸的番茄。

這個人,連她對番茄的“複雜感情”都記得。

“謝謝,”她說,“你每天都起這麼早做早飯,不累嗎?”

“不累。”

“那明天換我做?”

“不用。”

“為什麼?你不能總是你一個人做啊,這樣我會不好意思的。”

陸硯舟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在盤子裡,推到她麵前。

“你不好意思的時候,話會變多。”

林念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話。

“好吧,”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那我不說了。”

她安靜了三秒。

然後又開口了:“但這個三明治真的好好吃,麵包烤得剛好,外酥裡軟,芝士融化之後跟雞蛋混在一起,咬下去有一種——”

“你不是不說了嗎?”

“我改主意了。”

陸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種幅度很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弧度,現在已經成了林念念每天早上最期待看到的畫麵。

她在心裡把這個弧度命名為“陸硯舟式微笑”——稀有、短暫、轉瞬即逝,但每一次出現都像冬天裡突然照進來的一束陽光。

吃完早飯,兩人一起出門。

電梯裡,林念念看到陸硯舟的領帶有點歪。

“你的領帶,”她指了指自己的領口,“歪了。”

陸硯舟低頭看了看,伸手調整了一下。

還是歪的。

林念念忍了三秒,實在忍不住了:“我來吧。”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伸手去夠他的領帶。

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

近到林念念能看清他喉結的輪廓,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微微的起伏。

她的手指碰到領帶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

她把領帶重新打了一遍,動作比想象中要慢。不是因為她不會打,而是因為——她不想那麼快結束這個距離。

陸硯舟低著頭,看著她的發頂。

她今天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邊,發梢微微翹起。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伸手,想去碰一碰她的頭發。

但他沒有。

“好了。”林念念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重新隔開了一個人的距離。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了。

陸硯舟先走出去,林念念跟在後麵。

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剛才她幫他打領帶的時候,他有沒有心跳加速?

就像她一樣。

到了公司,林念念剛坐下,沈妙就湊了過來。

“你今天的口紅顏色不錯。”沈妙說。

“謝謝,我每天都塗這個顏色。”

“不,你今天的嘴唇比平時紅。不是口紅的原因,是——血液循環加速了。你早上遇到什麼事了?”

林念念的臉瞬間紅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中?”

“所以真有事?什麼事?快說快說快說!”

林念念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幫他打領帶了。”

“打領帶?!”沈妙的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室都看過來了。

“你小聲點!”林念念捂住沈妙的嘴。

“你幫他打領帶?”沈妙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興奮一點沒減,“林念念,你知道打領帶是什麼意思嗎?那是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你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室友。”

“你再說一遍室友?你給室友打領帶?”

“他的領帶歪了,我幫他正一下,很正常的。”

“正常個屁。你上次幫我正項鏈是什麼時候?”

林念念想了想:“……從來沒有。”

“所以啊!你對他的雙標也太明顯了吧?”

林念念無法反駁。

因為她確實雙標。

她對沈妙不會心跳加速,不會在意沈妙記不記得她不吃番茄,不會每天早上豎起耳朵聽沈妙有沒有在做早飯。

隻有陸硯舟不一樣。

“沈妙,”林念念小聲說,“我覺得我可能真的喜歡他。”

沈妙看著她,露出了一個“你終於承認了”的表情。

“你終於承認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對我是什麼感覺。他是對我很好,但他對誰都很好的那種好,還是——隻對我好的那種好?”

“你問我?你跟他住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號稱戀愛專家嗎?”

“我號稱的是單身專家,不是戀愛專家。”

林念念歎了口氣,趴在桌子上。

“我該怎麼辦?”

“兩個辦法,”沈妙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直接問他。第二,等他問你。你選哪個?”

“我哪個都不想選。我怕。”

“怕什麼?”

“怕他拒絕我。怕他說‘我隻是把你當作者’或者‘我隻是把你當室友’。怕我把現在這種關係搞砸了,連室友都做不成。”

沈妙沉默了一會兒。

“林念念,你知道嗎,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怕——不怕跟陌生人說話,不怕在會議上出醜,不怕一個人半夜在街上走。但其實你什麼都怕。你怕被拒絕,怕被拋棄,怕別人覺得你不夠好。”

林念念的眼眶紅了。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就是一個膽小鬼。”

“你不是膽小鬼,”沈妙握住她的手,“你隻是受過的傷太多了。但陸硯舟跟你之前遇到的人不一樣。他不是那種會傷害你的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看你的眼神。”沈妙說,“開會的時候,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冷靜、客觀、不帶感情。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

沈妙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

“小心翼翼。他看你的眼神,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你就會消失。”

林念念的眼淚掉了下來。

沈妙遞給她一張紙巾:“別哭了,再哭妝就花了。”

林念念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不哭了。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不直接問,也不等他問。我就——繼續跟他住在一起,繼續每天跟他說話,繼續觀察他對我的態度。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個答案。”

沈妙歎了口氣:“你這個辦法跟‘什麼都不做’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什麼都不做是被動的。我是主動的觀察。”

“……行吧,你高興就好。”

下班後,林念念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超市。

她想做一頓飯。

不是普通的飯,是一頓“林念念特製大餐”——她要把自己會做的所有菜都做一遍,讓陸硯舟看看,她不是隻會吃不會做的人。

她在超市裡轉了一個小時,買了排骨、魚、蝦、青菜、豆腐、蘑菇、雞蛋、番茄——等等,番茄她買了,因為要做番茄炒蛋。

回到家,陸硯舟還沒回來。

她係上圍裙,開始做飯。

“好了林念念,現在是你的表演時間,”她對著灶台說,“首先做紅燒排骨,上次看他做了一遍,應該不難。先把排骨焯水,然後炒糖色,然後加醬油料酒八角桂皮,然後加水燉——對對對,就是這樣。”

她一邊做一邊給自己解說,廚房裡充滿了她的聲音和鍋鏟的碰撞聲。

排骨燉上之後,她開始處理魚。

“糖醋魚,這個有點難度,但沒關係,我可以的。先把魚劃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一會兒,然後裹澱粉下鍋炸——等等,澱粉在哪裡?”

她翻遍了櫥櫃,沒找到澱粉。

“完了完了完了,沒有澱粉怎麼炸魚?算了,不炸了,改清蒸?不行,清蒸跟糖醋不是一個東西。紅燒?紅燒跟排骨重複了。要不——做魚湯?”

她正糾結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澱粉在左邊第二個櫃子裡。”

林念念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陸硯舟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提著公文包。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

“你聽到了多少?”

“從‘首先做紅燒排骨’開始。”

林念念的臉瞬間紅透了:“你能不能不要聽我自言自語?”

“隔音不好。”

“你這個借口用了很多次了!”

“因為是真的。”

林念念瞪了他一眼,轉身從左邊第二個櫃子裡找到了澱粉。

“你回來了正好,”她說,“你幫我看看這個魚,我想做糖醋魚,但是沒有糖醋汁的配方,你知道怎麼調嗎?”

陸硯舟放下公文包,脫掉外套,走到她旁邊。

“料酒兩勺,生抽一勺,醋三勺,糖兩勺,番茄醬一勺,水適量。”

“你居然記得配方?”

“做得多了。”

陸硯舟接過她手裡的魚,動作熟練地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然後裹上澱粉,下鍋炸。

林念念站在旁邊,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突然覺得自己買這些食材回來“大展身手”的計劃有點多餘。

“那個,”她不好意思地說,“我本來想給你做頓飯的。”

“嗯。”

“結果變成你在做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隻說‘嗯’?你能不能給點反饋?”

陸硯舟把炸好的魚撈出來,開始調糖醋汁。

“你想給我做飯,”他說,“謝謝。”

林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謝,”她說,“你天天給我做早飯,我偶爾做一頓晚飯是應該的。”

“不是偶爾。”

“什麼?”

“你天天都在做。”

林念念愣了一下。

她確實每天都會做點什麼——有時候是早飯,有時候是水果拚盤,有時候隻是給陸硯舟倒一杯水放在書桌上。她沒有刻意去算,但不知不覺中,“照顧陸硯舟”已經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那是因為,”她低下頭,小聲說,“我也想對你好。”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鍋裡的糖醋汁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陸硯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調汁,把炸好的魚放回鍋裡,淋上糖醋汁,翻了幾下,出鍋。

“好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林念念接過盤子,看到那條魚身上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醋汁,點綴著幾粒蔥花和芝麻,看起來比外麵餐廳做的還要精致。

“你好厲害,”她真心實意地說,“你真的不是AI嗎?AI能做到這個程度嗎?”

“吃飯。”陸硯舟端起排骨和青菜,走向餐桌。

林念念跟在他後麵,把魚放在餐桌中間。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是四菜一湯——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

“我本來想做番茄炒蛋的,”林念念說,“但你已經做了蛋花湯,我就沒做。”

“明天做。”

“好。”

兩人開始吃飯。

林念念夾了一塊糖醋魚,放進嘴裡。

魚肉很嫩,外皮酥脆,糖醋汁酸甜適中,一切都剛剛好。

“好吃,”她說,“真的好吃。陸硯舟,你是不是偷偷學過廚藝?”

“沒有。”

“那你為什麼做飯這麼好吃?”

“因為一個人住久了,總要讓自己吃得好一點。”

林念念聽到“一個人住久了”這幾個字,心裡又揪了一下。

“你一個人住了多久?”

“三年。”

“不覺得孤獨嗎?”

陸硯舟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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