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個破綻
周一早上,林念念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工位上放著一杯熱拿鐵和一塊草莓蛋糕。
她愣了兩秒,轉頭看向沈妙。
沈妙舉起雙手:“不是我。我早上能把自己送到公司就已經是極限了,沒空給你買蛋糕。”
林念念拿起拿鐵杯,上麵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加油。——陸”
“陸硯舟?”林念念瞪大了眼睛,“他給我買的?”
“你問我我問誰?”沈妙翻了個白眼,“不過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他早上給你買咖啡蛋糕,你昨晚給我發那些嚇死人的消息,我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林念念把便利貼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
從上周六開始,她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把所有陸硯舟寫的便簽都收藏起來。廚房那張“不用急”,冰箱上那張“買了菜”,還有這張“加油”。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收藏這些,但她覺得,這些紙片上的字,比任何聊天記錄都有溫度。
“我們就是室友關係,”她對沈妙說,“頂多再加一個作者和讀者的關係。”
“你就嘴硬吧,”沈妙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看那張便利貼的表情?跟年糕看到罐頭一模一樣。”
林念念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因為沈妙說的是真的。她看到陸硯舟的字跡時,確實跟年糕看到罐頭一樣——眼睛發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整個人都變得柔軟了。
“行了行了,開會了開會了,”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哇,溫度剛好,他怎麼知道我喝拿鐵不加糖的?”
沈妙翻了個更大的白眼:“因為你每天喝的都是拿鐵不加糖,全公司都知道。”
“但他才來不到兩周。”
“所以他觀察力強,行了吧?你別再分析了,再分析你的臉就要燒起來了。”
林念念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很燙。
上午的會開得很順利。陸硯舟作為顧問列席,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麵前放著筆記本和筆。他全程沒怎麼說話,隻在趙姐問“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的時候,簡短地說了幾句關於數據模型的問題。
林念念發現,他在工作場合跟在家的狀態完全不同。
在家,他雖然話少,但整個人是放鬆的。他會穿著家居服窩在沙發上看書,會煮麵的時候哼不知名的曲子,會在年糕蹭他腿的時候彎腰撓撓它的下巴。
但在公司,他像換了一個人。西裝革履,表情淡漠,每一句話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他不會多說一個字的廢話,也不會對任何人展露多餘的情緒。
林念念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想起昨晚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樣子——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是柔和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翻頁的時候會微微皺眉。
那是她見過的陸硯舟。
而會議室裡的這個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
會議結束後,林念念收拾東西準備走,陸硯舟叫住了她。
“等一下。”
林念念轉過身,發現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怎麼了?”
陸硯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遞給她。
“午飯。”
林念念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份便當。米飯上鋪著煎蛋卷、西蘭花和幾塊照燒雞肉,旁邊還放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你做的?”她抬起頭。
“嗯。”
“什麼時候做的?”
“早上。”
“你早上不是給我買了咖啡蛋糕嗎?怎麼還有時間做飯?”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起得早。”
林念念想起他說“睡不著”的樣子,心裡又揪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失眠了?”
“還好。”
“‘還好’就是‘是’。陸硯舟,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個人扛著?你要是睡不著你可以跟我說,我可以陪你聊天,雖然我聊天可能不會讓你更困,但至少你不會覺得是一個人。”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
“好。”
“那你今晚要是還睡不著,就來敲我的門,好不好?”
陸硯舟看著她,眼睛裡有她讀不懂的光。
“好。”
林念念抱著保溫袋走出會議室,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她走到工位,打開便當盒,發現煎蛋卷被切成了小塊的愛心形狀。
是愛心。
不是圓形,不是方形,是愛心。
林念念盯著那幾塊愛心形狀的煎蛋卷看了十秒鐘,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沈妙。
「他給我做了愛心便當。」
沈妙秒回:「???愛心便當?你確定不是你自己想多了?可能隻是刀工不好切歪了?」
林念念:「刀工不好?你是沒見過他切蔥,他切蔥跟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沈妙:「所以他是故意的。」
林念念:「我不知道。」
沈妙:「你知道。」
林念念放下手機,用筷子夾起一塊愛心煎蛋卷,放進嘴裡。
蛋卷煎得很嫩,裡麵裹著一點點芝士,鹹香適中,溫度還是溫熱的。
她嚼著蛋卷,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蛋卷好吃,雖然確實很好吃。而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清晨,係著圍裙站在廚房裡,把雞蛋液倒進鍋裡,小心翼翼地卷成愛心的形狀。
然後裝進保溫袋,帶到公司,在會議室裡當著她的麵,用最淡的語氣說“午飯”。
這個人,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麵無表情之下。
藏得太深了,深到如果不是她親眼看到那些細節,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林念念吃完便當,把保溫袋洗乾淨,想著什麼時候還給他。
下午三點,她收到了一條微信。
不是陸硯舟發的,是一個她很久沒聯係的人——她的母親。
「念念,媽媽下周回國,想見見你。周六中午一起吃個飯好嗎?帶上你弟弟。」
林念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跟母親已經一年多沒見了。上一次見麵還是去年春節,母親從澳洲飛回來待了三天,那三天裡,她們說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不是吵架,不是冷戰,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新的女兒。她在那個家裡扮演的是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而在林念念這裡,她是一個缺席了太久的、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人。
林念念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她不是不愛母親,她隻是——每次見到母親,就會想起那個被“拋棄”的自己。母親走的那天,她站在機場的出發大廳,看著母親拖著行李箱走進安檢口,頭都沒有回。
那時候她十八歲,剛考上大學。
她在機場站了半個小時,然後一個人坐地鐵回學校,在地鐵上哭得像個傻子。
從那以後,她就害怕安靜。因為安靜的時候,她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母親沒有回頭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裡,卻覺得全世界隻剩下她一個人。
所以她開始說話。不停地說話。用聲音填滿所有的空隙,這樣就沒有空間留給那些記憶了。
林念念深吸一口氣,回複了母親:「好。把時間和地址發給我。」
然後她給弟弟林哲發了一條消息:「媽周六回來吃飯,你知道嗎?」
林哲秒回:「知道。姐,你去嗎?」
「去。」
「那我也去。姐,你別一個人扛,到時候我坐你旁邊。」
林念念看著弟弟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林哲比她小三歲,今年二十一,在讀大學。父母離婚的時候他才十五,正是最敏感的年紀。但他比林念念想象的要堅強得多,沒有叛逆,沒有墮落,反而成了家裡最穩定的那個人。
他會定期去看父親,會給父親買醒酒藥,會在父親喝醉的時候把他扶到床上蓋好被子。他從不抱怨,也從不要求林念念做什麼。
他隻是會在每次通話結束的時候說一句:“姐,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其他的交給我。”
林念念覺得,弟弟比她像姐姐。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下班後,林念念回到家,發現陸硯舟已經在了。
他站在廚房裡,正在切菜。聽到門響,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林念念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他切菜。
“今晚吃什麼?”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
“你每天做飯不累嗎?”
“不累。”
“你不覺得做飯很麻煩嗎?要買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擦灶台,一套流程下來一個多小時就沒了。”
“習慣了。”
林念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動作嫻熟地把排骨焯水、撈出來、瀝乾,然後起鍋燒油,放冰糖炒糖色。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陸硯舟,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大學。”
“大學不是有食堂嗎?”
“食堂的飯不好吃。”
“所以你為了吃得好一點,自學了做飯?”
“嗯。”
“那你有沒有什麼拿手菜?就是那種你做出來連自己都覺得驚豔的?”
陸硯舟想了想:“紅燒排骨。糖醋魚。雞湯麵。”
“雞湯麵我知道,很好吃。紅燒排骨我也在期待中。糖醋魚——”林念念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什麼時候做糖醋魚?”
“你想吃?”
“想!”
“周六。”
林念念愣了一下:“周六?”
“嗯。周六中午。”
周六中午她要跟母親吃飯。
林念念的嘴角垂了下來。
“周六中午我有事,不在家吃。”
陸硯舟翻排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事?”
“我媽回國了,約我吃飯。”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鍋裡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幾點?”陸硯舟問。
“十二點。”
“在哪裡?”
林念念說了那家餐廳的名字。陸硯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林念念以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但吃完飯後,當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跟年糕玩的時候,陸硯舟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那家餐廳,附近不好停車。”
林念念抬頭:“啊?”
“你媽訂的那家餐廳,”陸硯舟說,“那個商場的停車位很少,周末更難找。我送你去。”
林念念眨了眨眼:“你要送我去?”
“嗯。”
“然後呢?你在車裡等我?”
“嗯。”
“你不用等我,我跟他們吃飯不知道要吃多久,可能兩個小時,可能三個小時,可能更久。你可以在家等我,我吃完了自己打車回來就行。”
“不用。”
“什麼不用?”
“不用打車。我等你。”
林念念看著陸硯舟。
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燈旁邊,光線從側麵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波瀾。
但林念念覺得,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強硬,不是固執,而是——不放心。
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去麵對那場飯局。
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飯桌上強撐著笑,然後在回來的路上一個人哭。
“陸硯舟,”她說,“你不用這樣。”
“哪樣?”
“你不用什麼事都替我做。我一個人可以的。我以前都是一個人。”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念念徹底破防的話。
“以前是以前。現在你有我了。”
林念念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點抖。
陸硯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朵開始發紅。
“我說,”他頓了頓,“現在你有室友了。”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你聽錯了。”
“我沒有聽錯!你剛才說‘現在你有我了’!你說的是‘我’,不是‘室友’!”
陸硯舟轉身往書房走。
“陸硯舟你別走!你把話說清楚!”
“排骨要糊了。”
“排骨已經出鍋了!你找借口能不能找一個像樣一點的?”
陸硯舟沒有回頭,但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林念念站在客廳裡,抱著年糕,笑得像個傻子。
“年糕你聽到了嗎?”她低頭對年糕說,“他說‘現在你有我了’。不是‘有室友了’,是‘有我了’。”
年糕被她抱得太緊,掙紮著跳了下去,用“你這個戀愛腦”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跑進了陸硯舟的書房。
林念念看著年糕跑向陸硯舟的方向,突然覺得,連貓都比他倆勇敢。
貓想靠近誰就去靠近誰,不會考慮“他是不是喜歡我”“我是不是想多了”“萬一是我自作多情怎麼辦”。
但人不一樣。
人會怕。
怕被拒絕,怕被誤解,怕自己的一腔熱情在對方眼裡隻是一個笑話。
林念念怕。
她怕陸硯舟對她的好,隻是因為她是“念念不忘”——那個寫出《無聲之聲》的作者,那個在他最黑暗的時候給他陪伴的陌生人。
萬一他把感激當成了喜歡呢?
萬一她把他當成救命稻草,而他對她隻是出於責任感呢?
萬一他們搞錯了,把兩種完全不同的感情混在了一起呢?
林念念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著窗外的城市。
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
她不知道陸硯舟是不是在等她。
但她知道,她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隻有時間能給出的答案。
周六很快就到了。
早上,林念念在房間裡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配了一雙裸色的小高跟鞋。她化了一個淡妝,把頭發散下來,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還行,”她對自己說,“不算太隆重,也不算太隨便,剛好。”
她走出房間,陸硯舟已經站在玄關了。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和黑色休閒褲,看起來比平時穿西裝時年輕了幾歲,也——更讓人覺得親近。
他看到林念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走吧。”他說。
“好。”
電梯裡,兩人並肩站著。林念念能聞到陸硯舟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點陽光的氣息。
“緊張?”陸硯舟問。
“有點,”林念念老實承認,“一年多沒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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