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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到底是誰

那天晚上,林念念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而是那種——躺在床上,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反複回放同一個畫麵,怎麼都停不下來的失眠。

她回放的是陸硯舟蹲在她麵前,用拇指擦去她眼淚的那個瞬間。

那個觸感,她記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是涼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擦過她臉頰的時候,像是被一片秋天的葉子輕輕拂過。

“林念念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他隻是幫你擦了個眼淚,又不是親了你,你至於嗎?”

但腦子不聽她的話。它繼續回放。

然後是那句:“一個不想再讓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人的那個人。”

林念念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尖叫。

年糕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從床尾跳起來,用“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換了個地方繼續睡。

“年糕你說,”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想再讓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這句話是朋友會說的話嗎?是室友會說的話嗎?還是——還是那種意思?”

年糕沒有回答。年糕在舔自己的屁股。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我在跟你說很重要的事情。”

年糕舔完了屁股,打了個哈欠,把腦袋縮進身體裡,睡了。

林念念放棄了跟貓溝通,拿起手機,給沈妙發了一條消息。

「沈妙,你睡了嗎?」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沈妙居然秒回了:「沒,追劇呢。怎麼了?」

林念念猶豫了十秒鐘,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是:「陸硯舟就是Yan。」

沈妙:「Yan是誰?」

林念念:「就是我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每章都給我留言的讀者。」

沈妙:「???你說那個每章隻留一個句號的?」

林念念:「對,就是他。」

沈妙:「所以陸硯舟就是那個句號哥?你確定?」

林念念:「確定。他親口承認的。他書架上有那本書,翻了幾十遍,每一頁都有批注。」

沈妙那邊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發來一大段:「林念念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他早就知道你是念念不忘?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他搬來當你的室友是故意的?他進你們公司也是故意的?這個男人到底策劃了多久?」

林念念:「他說他看到我的簡曆之後申請調過來的。房子也是故意租的,讓朋友放出消息,就是為了讓我住進去。」

沈妙:「……這也太可怕了吧。你確定你不是在被跟蹤?要不要報警?」

林念念:「沈妙!他不是變態!他隻是——」

她打到這裡,停住了。

隻是什麼?隻是一個忠實的讀者?一個找了作者五年的粉絲?一個用五年時間默默關注著她、最終走到她身邊的人?

這些說法,每一個聽起來都很浪漫,但林念念不敢輕易用“浪漫”這個詞。

因為她不知道陸硯舟對她到底是什麼感情。

是粉絲對作者的那種感激?是朋友之間的那種關心?還是——別的什麼?

沈妙又發了一條:「林念念,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他?」

林念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喜歡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聽廚房裡有沒有動靜。如果有,她就會多賴五分鐘床,因為等會兒可以假裝“剛睡醒”走到廚房,跟他說一聲“早安”。

她隻知道,她每次在冰箱上貼便簽的時候,都會故意把字寫得好看一點,因為他會看。

她隻知道,她昨晚在書房裡哭的時候,他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的”,沒有說那些所有人都會說的安慰的話。他隻是蹲下來,跟她平視,安靜地等。那種等,讓她覺得——她被接住了。

被一個人穩穩地、妥帖地接住了。

這種感覺,她從來沒有過。

哪怕是她的親生母親,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也隻是說“你要堅強”,然後轉身離開了。

但陸硯舟沒有說“你要堅強”。他甚至沒有說任何話。他隻是在那裡,在她墜落的軌跡上,穩穩地接住了她。

林念念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她隻回了沈妙一句:「我不知道。但我跟他住在一起,每天都見麵,我不想想那麼多。」

沈妙:「你已經在想了。」

林念念沒有否認。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想起陸硯舟說的另一句話:“你在跟自己說話的時候,比跟我說話的時候更真實。”

他觀察她。一直在觀察她。

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偷窺式的觀察,而是一種——安靜的、克製的、像讀一本書一樣的觀察。

他會記得她在電梯裡說過的每一句廢話,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口味偏好,會記得她淩晨兩點失眠時的小動作。

這個人,把她當一本書來讀。

而這本書,他讀了五年。

林念念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陸硯舟,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回答。

但她在心裡,已經開始了尋找答案的旅程。

第二天是周六。

林念念起床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她走出房間,發現陸硯舟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手裡拿著一本書,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早。”

“早,”林念念揉了揉眼睛,“你幾點起的?”

“七點。”

“七點?周六你起這麼早乾嘛?”

“睡不著。”

林念念的心揪了一下。他又失眠了。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站到陸硯舟麵前。

“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麵包。”

“就麵包?沒有雞蛋?沒有牛奶?沒有水果?”

“不餓。”

林念念皺起眉頭。她發現這個人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他照顧所有人的時候都無微不至,但照顧自己的時候極其敷衍。

他會給她留塗好黃油的麵包,但自己隻吃乾麵包。他會給她買吸塵器解決貓毛的問題,但自己失眠了連杯熱牛奶都不願意熱。

“你等著,”林念念說,“我給你做點東西吃。”

“不用——”

“我說了等著!”

陸硯舟看著她走進廚房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五分鐘後,林念念端著一碗燕麥粥出來了。粥裡加了牛奶、蜂蜜和切碎的香蕉,上麵還撒了幾顆藍莓。

“吃,”她把碗放在他麵前,“不吃早飯會得胃病,胃病嚴重了會變成胃癌,胃癌會死人的,你想死嗎?”

陸硯舟看著那碗燕麥粥,又看了看她。

“你做飯的時候也在說話?”

“當然在說話,我做什麼事都在說話,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隻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每一秒都在說。”

林念念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從走進廚房的那一刻起就沒停過嘴——她對著燕麥片說“你快點泡開”,對著牛奶說“你溫度剛好”,對著香蕉說“你熟得正好不能浪費”,對著藍莓說“你們長得真好看”。

她歎了口氣:“好吧,我承認我話多。但話多的人命長,你知道嗎?因為話多的人心情好,心情好的人免疫力強,免疫力強的人活得久。所以你要是想活得久,就多跟我說話。”

陸硯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燕麥粥。

“好吃嗎?”林念念問。

“嗯。”

“‘嗯’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你能不能給個明確的評價?”

“好吃。”

林念念滿意地點點頭,坐到沙發的另一頭,抱起年糕放在腿上。

兩個人隔著一個年糕的距離,一個喝粥,一個擼貓。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毯上,形成一塊溫暖的方形光斑。

林念念突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跌宕起伏的人生,而是——周六的早晨,陽光照進客廳,一個人坐在旁邊喝她煮的燕麥粥,她懷裡抱著一隻胖橘貓,空氣中隻有安靜和偶爾的幾句對話。

簡單,但溫暖。

“陸硯舟。”她叫他。

“嗯。”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我想了一晚上。”

陸硯舟放下碗,看著她。

“我不是很確定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想法,”林念念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你是把我當成你喜歡的作者,還是當成一個——朋友?還是——”

她沒有說完。

因為陸硯舟打斷了她。

“不是作者。”他說。

“那是什麼?”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

“一個我想靠近的人。”

林念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靠近?哪種靠近?”

“就是——”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嚇到她的詞,“想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種靠近。”

林念念的腦子裡炸開了煙花。

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對你有好感”,不是那些標準化的、模板化的告白用語。而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這句話從陸硯舟嘴裡說出來,比她聽過的任何一句告白都重。

因為陸硯舟不是一個喜歡跟人待在一起的人。他需要大量的獨處時間,他討厭被打擾,他連合租都要列十條規則來保證自己的私人空間。

但他說,他想跟她待在一起。

這意味著什麼,林念念不敢想。

“那,”她的聲音有點抖,“你現在做到了啊。我們住在一起,每天都待在一起。”

“不夠。”陸硯舟說。

林念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夠”是什麼意思?是覺得見麵時間不夠長?還是——想換一種方式待在一起?

她想問,但不敢問。

因為她怕自己理解錯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他說的“靠近”隻是朋友意義上的靠近,而她已經腦補出了一部八十集的偶像劇。

“那個,”她站起來,“我、我去給年糕倒點水。”

她幾乎是逃進了廚房。

站在料理台前,她雙手撐著台麵,深呼吸了好幾次。

“冷靜冷靜冷靜,”她對自己說,“他說‘想跟你待在一起’,這不代表什麼,朋友之間也會想待在一起,閨蜜之間也會想待在一起,我跟沈妙不就經常待在一起嗎?所以這很正常的,你不要想多了。”

但她的心跳告訴她,她在騙自己。

因為她不會因為沈妙說“想跟你待在一起”而心跳加速。

她不會在沈妙靠近的時候屏住呼吸。

她不會在沈妙叫她的名字時,覺得那兩個字像是有溫度的。

陸硯舟不一樣。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的她,已經沒有辦法把陸硯舟當成一個普通的室友、一個普通的同事、一個普通的讀者了。

他比她想象的更近,也比她想象的更遠。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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