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
第三十六章
,從未間斷。
林念念那時候不知道這個“Yan”是誰,但她每次更新完之後,都會刷新頁麵,等那個留言出現。那個句號,對她來說,意味著“我在看”。
後來她停更了,注銷了賬號,刪掉了所有存稿。她以為“Yan”也會隨之消失,成為一個模糊的記憶,最終被徹底遺忘。
但她錯了。
“Yan”沒有消失。他找到了她。他搬到了她樓下,成了她的室友,每天都在她身邊,用那雙很深很安靜的眼睛看著她。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林念念抱著那本書,坐在書房的地板上,哭得很安靜。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就像大學時說不出話的那段日子——張著嘴,但沒有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她聽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林念念?”
她猛地抬起頭。
陸硯舟站在書房門口,手裡還提著公文包,大衣都沒來得及脫。他的表情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但林念念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又看了一眼她臉上的淚痕。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但在林念念的感覺裡,這五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翻你的東西。我就是想借本書看,然後我看到這本,然後我——”
她說不下去了。
陸硯舟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想清楚要說什麼。
然後他走進書房,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他沒有去拿那本書,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他隻是蹲在那裡,跟她平視,安靜地等。
等她自己說。
林念念深吸了一口氣,把書翻到扉頁,指著那行“給所有說不出口的話”,說:“這是我寫的。”
陸硯舟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看著她。
“我知道。”他說。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林念念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你知道?”
“從第一天就知道。”
林念念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第一天?哪個第一天?電梯裡的第一天?還是你來公司的第一天?還是你搬來八樓的第一天?還是——”
“電梯。”陸硯舟說,“你說你叫林念念,念念不忘的那個念念。”
“然後你就知道了?”
“你的筆名是念念不忘。”
“所以你就把名字和筆名聯係起來了?萬一隻是巧合呢?萬一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叫林念念的人剛好也寫了小說呢?”
“沒有巧合。”陸硯舟說,“我查過。”
“你查過?”
“嗯。你入職的時候填過一份個人信息表,上麵有你的畢業院校和專業。跟《無聲之聲》作者在簡介裡寫的一致。”
林念念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讀者,他是一個——偵探。一個會從“念念不忘”四個字出發,順藤摸瓜,查到她的畢業院校和專業,然後確認她就是那個作者的人。
“所以,”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寫過那本書。你知道我就是那個停更了五年的作者。你知道我為什麼停更嗎?”
陸硯舟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陸硯舟看著她,眼睛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你注銷了賬號,刪掉了所有存稿。你不想讓人找到你。如果我直接問,你會覺得被冒犯。”
林念念愣住了。
她確實會。
如果有人突然跑來跟她說“我知道你就是念念不忘”,她第一反應不會是感動,而是恐懼——恐懼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被另一個人看到了,恐懼那個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她。
陸硯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什麼都沒說。他隻是在合租合同裡偷偷加了一句她寫的話,隻是在她麵前把那本書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一碗雞湯麵、一片塗好黃油的麵包。
他在等她主動。
等她自己願意說。
“你是Yan嗎?”林念念問。
陸硯舟沒有否認。
“你就是那個每章都給我留言的Yan?那個每次隻留一句話、有時候隻留一個句號的Yan?”
“嗯。”
“你看完了整本書?”
“三十六章。十二章萬字。”
“看了幾遍?”
陸硯舟想了想:“不記得了。”
“大概呢?”
“幾十遍。”
林念念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幾十遍。一個人把她的書讀了幾十遍。她寫的那些字,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有人認真看的字,被一個人翻來覆去地讀了幾十遍。每一頁都有他的熒光筆痕跡,每一句打動他的話都被他畫上了線,每一個空白處都寫滿了他的感想。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哭著問,“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你知道我這些年有多孤獨嗎?我以為沒有人看過那本書,我以為沒有人記得,我以為那些字就跟我的青春一樣,全都被扔進了垃圾桶裡——但你記得。你全都記得。”
陸硯舟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像觸碰一件易碎品一樣,用拇指擦去了她臉上的一滴淚。
他的手指是涼的。
但林念念覺得那涼意是滾燙的。
“我記得。”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每一個字都記得。”
林念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第一次見麵就覺得“很深”的眼睛,現在就在她麵前,近到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緒。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本書?”林念念問,“它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品,文筆幼稚,情節老套,人物扁平,連我自己都不想回頭看——你為什麼把它當成寶?”
陸硯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念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因為那本書出現的時候,我正在經曆一段很暗的日子。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也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但你的書——它沒有逼我說話,它隻是陪著我。安靜的那種陪。”
林念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的書裡有一句話,”陸硯舟繼續說,“‘不說話的人,不是沒有話想說,是沒有找到能聽的人。’我看到那句話的時候,覺得你在跟我說話。隔著屏幕,隔著文字,你在跟我說話。”
他的聲音很平,但林念念聽出了那平靜下麵的波濤。
“後來你不寫了。我把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存了下來,打印出來,裝訂成冊。我想,沒關係,她不寫了,但我還可以繼續讀。”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看到了你的簡曆。”
林念念捂住了嘴巴。
“我申請調到這家公司,租了這間房子,讓沈妙幫忙把合租信息推給你。”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彙報工作,“每一步都是故意的。”
林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腦子裡有一萬句話在排隊,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被堵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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