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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淩晨兩點的聲音

合租生活進入第二周,林念念發現了一件讓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不是陸硯舟有什麼怪癖,恰恰相反——他正常得不像一個真人。

每天早上六點半,他的房門準時打開。六點三十五分,衛生間傳來水聲。六點四十五分,廚房的燈亮起。七點整,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七點二十分,出門。

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到家,換衣服,洗手,做飯。九點到十點在書房工作或看書。十點洗澡。十一點熄燈。

周一到周五,雷打不動。

周末的節奏會慢一些,但依然規律:八點起床,上午看書或處理工作,下午去健身房,晚上做飯、看書、睡覺。

林念念觀察了整整一周,得出了一個結論:陸硯舟不是人類,是一個被設定了精確程序的仿生人。

“你就不想打破一下規律嗎?”周三的晚飯時間,她忍不住問。

“不想。”

“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覺得。”

“你從來沒有衝動過?比如突然想吃宵夜?突然想熬夜看劇?突然想翹班去海邊?”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你是問我有沒有做過,還是有沒有想過?”

“都問。”

“做過的不多。想過的不算少。”

林念念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看著他:“那你有沒有想過,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去看一場午夜電影?”

陸硯舟也放下了筷子。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什麼電影?”

林念念的瞳孔放大了——他沒有拒絕,他問的是“什麼電影”。

“隨便什麼電影!隻要你能出門就行!你每天的生活太規律了,我覺得你需要一點刺激,午夜場電影是最好的刺激,看完出來淩晨一點,街上沒人,整個城市都是你的,那種感覺特別自由!”

“明天還要上班。”

“明天是周五!周五上班遲到一點又不會死,而且我請你,VIP廳,可以躺的那種,你可以在電影院裡睡覺,我不介意的!”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

“什麼片子?”

林念念打開手機查了一下:“有部懸疑片,評分還不錯,十一點半開場,淩晨一點二十散場。你要不要去?”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室友邀請另一個室友去看電影,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她隻是覺得他太悶了,想幫他放鬆一下,這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善意。

陸硯舟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看她。

“好。”

林念念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真的?你真的去?你不是在敷衍我吧?你不會到了電影院門口說‘我改主意了’吧?你不會——”

“真的。”

“那你現在換衣服,我也去換,我們二十分鐘後出發,不對,十五分鐘,因為我們要趕在開場前買到票,雖然可以線上買但我覺得線下買更有儀式感——”

“林念念。”

她停下來。

“不用急。”陸硯舟說,“趕不上就看下一場。”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趕不上也沒關係,不用急,不用慌,不用把自己搞得那麼緊張。

林念念深吸了一口氣,笑了:“好。”

晚上十一點十分,兩個人站在電影院的門口。

這個時間點的電影院人很少,隻有幾對情侶和幾個單獨來看電影的人。林念念買了兩張票,又買了一大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然後抱著這些東西走向陸硯舟。

他站在大廳的角落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和黑色休閒褲,手裡拿著手機,看到林念念走過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給你,”林念念把一杯可樂遞給他,“爆米花我們分著吃,你不要嫌棄我吃過的,我可以從另一邊吃,我們互不乾擾。”

“不用。”

“什麼不用?不用分著吃?你不吃爆米花?”

“不用互不乾擾。”陸硯舟接過可樂,然後很自然地接過那桶爆米花,抱在自己手裡。

林念念愣了一秒。

他抱著爆米花的樣子有點違和——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麵無表情地抱著一桶粉紅色包裝的爆米花,畫麵莫名地好笑。

“你笑什麼?”陸硯舟問。

“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抱著爆米花的樣子挺可愛的。”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可愛”這個詞。

她趕緊補充:“我是說畫麵可愛,不是說你可愛,你是——嗯——你就是——算了我們進去吧電影要開場了。”

她轉身快步走向影廳,耳朵發燙。

陸硯舟跟在她後麵,手裡抱著那桶爆米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粉紅色的包裝,嘴角動了一下。

VIP廳的座位是可以躺的那種寬大沙發,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扶手。林念念把扶手推上去,說:“這樣我們可以共享爆米花,比較方便。”

陸硯舟沒說什麼,把爆米花放在兩人中間。

燈光暗下來,電影開始了。

是一部懸疑片,講的是一個失蹤案。開頭節奏很慢,大量的人物對話和陰鬱的色調。林念念看得很認真,嘴巴罕見地閉上了。

但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開始忍不住了。

“你猜凶手是誰?”她湊過去小聲問。

陸硯舟看著屏幕:“不知道。”

“我覺得是這個男主,你看他的眼神,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嗯。”

“但也有可能是那個女主,她太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就像你一樣,你有時候也冷靜得不正常,但你肯定不是凶手。”

陸硯舟轉頭看了她一眼。

林念念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不是說你是凶手!我是說你的氣質跟那個女主有點像,都是那種不動聲色的類型,但你不是凶手,你連殺雞都不敢吧?你會殺雞嗎?”

“不會。”

“你看!所以你肯定不是凶手。”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我不殺雞,不代表我不會殺人。”

林念念愣住。

然後陸硯舟說了一句:“開玩笑的。”

林念念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會開這種黑色幽默的玩笑?陸硯舟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一麵?”

陸硯舟沒有回答,轉過頭繼續看電影。

但林念念注意到,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電影到一半的時候,劇情開始緊張起來。主角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尋找線索,背景音樂越來越詭異,音效裡夾雜著細碎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林念念不自覺地抓住了身邊最近的東西。

她抓住的是陸硯舟的袖子。

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想鬆開,但手指不聽話。

因為她真的很害怕。

陸硯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子,沒有說話,也沒有抽開。

他隻是把爆米花桶往林念念那邊推了推,讓她更容易夠到。

林念念沒有拿爆米花,但她的手也沒有鬆開。

就這樣,她抓著他的袖子,看完了剩下的半部電影。

散場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二十了。

兩人走出電影院,外麵的街上幾乎沒有人。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裡有一股涼涼的、帶著露水氣息的味道。

林念念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

“好看嗎?”她問。

“還行。”

“你什麼都是還行。我覺得好看,雖然中間有一段我沒太看懂,但整體氛圍很好,最後那個反轉也出乎意料。你覺得呢?”

“節奏有點慢。”

“但你也沒睡著。”

“嗯。”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雖然覺得節奏慢,但還是被吸引了,被吸引了就不會睡著,不會睡著就說明這個電影至少及格了。”

陸硯舟沒有反駁。

兩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步聲在建築之間回蕩。林念念突然覺得,淩晨一點的城市跟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的城市是嘈雜的、擁擠的、每個人都在趕路。淩晨的城市是安靜的、空曠的、時間好像變慢了。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經常半夜出來逛。”

“幾點?”

“有時候一兩點,有時候三四點。睡不著就出來走走,沿著那條河走,走到累了就回去。”

“不怕?”

“怕什麼?怕鬼?我不怕鬼,我怕人。鬼最多嚇嚇你,人就不一樣了。”

陸硯舟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睡不著?”

林念念的腳步慢了一點。

“就是……腦子裡太吵了。白天一直在說話,到了晚上,腦子裡的聲音還是停不下來。不是我想的那種聲音,是——就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跟我說話,每個人都想說,誰也不讓誰。我就想出去走走,讓那些聲音被風吹散。”

她說完,笑了笑:“聽起來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

“真的?”

“嗯。我睡不著的時候,也會出去。”

林念念轉頭看他:“你也失眠?”

“有時候。”

“那你不睡覺的時候做什麼?”

“坐著。”

“就坐著?什麼都不做?”

“有時候看書。有時候就坐著。”

“不覺得無聊?”

“不覺得。”

林念念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淩晨兩點,陸硯舟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坐著。她覺得那個畫麵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那下次你失眠的時候可以叫我,”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坐著。”

陸硯舟看著她。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映著路燈的光和淩晨的天空。她的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沒有化妝,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

但她又不像任何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

因為她會在淩晨一點跟一個幾乎不熟的男同事走在空蕩蕩的街上,會說“我們可以一起坐著”,會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讓人心臟發緊的話。

“好。”陸硯舟說。

回到家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林念念換了睡衣,躺在床上,但睡不著。

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興奮。

她剛才抓了陸硯舟的袖子,抓了整整一個小時。他沒有抽開,也沒有說什麼,就那麼讓她抓著。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討厭她的觸碰?

意味著他對她有起碼的好感?

還是意味著他隻是懶得抽開?

林念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林念念你想太多了,”她對自己說,“他可能就是覺得抽開會很尷尬,所以忍著沒動。對,就是這樣,你不要自作多情。”

她正想著,突然聽到客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椅子被挪動的聲音。

她猶豫了一下,下了床,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

客廳的燈沒有開,但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一種深藍色的色調。

陸硯舟坐在沙發上。

他沒有開燈,沒有看書,沒有看手機。就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城市。

他的背影在深藍色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單薄。肩膀微微前傾,頭微微低著,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林念念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他。

她想起他說“有時候就坐著”時的語氣——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現在她看到了,那不是一個“隨便坐坐”的坐法。那是一個人在扛著什麼東西、扛了很久、不知道怎麼放下來的坐法。

林念念的心裡有個地方突然疼了一下。

她想走過去,想問他“你怎麼了”,想說“你要是想說話我可以聽”。

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有些時候,有些人,需要的不是陪伴,不是安慰,不是“你可以跟我說”。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人安靜地坐著,不被任何人打擾。

林念念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輕輕關上了房門。

她回到床上,躺下,看著天花板。

年糕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走過來蹭了蹭她的手。

林念念摸了摸年糕的頭,輕聲說了一句:“年糕,他好像比我想的還要孤獨。”

年糕:“喵。”

“不是那種‘我沒有朋友’的孤獨。是那種——他身邊有人,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讓別人靠近。”

年糕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在說“你想多了”。

但林念念知道,自己沒有想多。

因為那種孤獨,她見過。

在鏡子裡。

大學的時候,她寫《無聲之聲》的那段時間,也經常半夜一個人坐著。不開燈,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她不是在思考什麼深刻的問題,她隻是——不知道該跟誰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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