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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形彈幕VS人形冰山

合租生活的第一天早上,林念念是被生物鐘叫醒的。

不是她的生物鐘,是年糕的生物鐘。

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年糕準時跳上她的胸口,用肉墊拍了拍她的臉。

“年糕……”林念念閉著眼睛,“現在幾點?”

年糕:“喵。”

“六點多?你是不是有病?今天是周日,周日是用來睡覺的,你能不能有點社會責任感?”

年糕又拍了拍她的臉,力度加大了。

“行了行了行了,我起來,我起來還不行嗎?”林念念坐起來,頭發炸成一個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巴已經開始了,“你說你一隻貓,你不睡懶覺你起這麼早乾嘛?你是要去上班嗎?你有KPI嗎?你要還房貸嗎?你沒有,你就是一隻貓,你的人生目標就是吃和睡,你能不能有點職業素養?”

她一邊嘟囔一邊下床,給年糕倒了貓糧,然後站在廚房裡,看著緊閉的書房門。

陸硯舟的房門關著。他應該還沒起。

林念念猶豫了一下,決定——做早飯。

不是因為她想討好陸硯舟,而是因為她餓了,而且她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有貢獻”的室友。陸硯舟昨晚煮了麵,她今早做個早飯,禮尚往來,很合理。

她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麵的東西:雞蛋、牛奶、吐司、黃油、還有一小盒藍莓。

“可以,做西式早餐,簡單又不會翻車。”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開始動手。

做早飯的過程其實很順利。她煎了兩個太陽蛋,烤了四片吐司,熱了兩杯牛奶,把藍莓洗了放在小碟子裡。全程隻花了十五分鐘,而且沒有把廚房炸掉。

她把兩份早餐擺在餐桌上,然後走到陸硯舟的房門前,抬起手準備敲門。

猶豫了三秒。

敲不敲?

敲吧,早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可是萬一他在睡覺呢?被吵醒了會不會生氣?

他不是那種會生氣的人吧?他看起來情緒很穩定的樣子。

但他萬一有起床氣呢?

林念念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手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兩下。

“陸硯舟?”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稍微大聲了一點:“陸硯舟?我做了早飯,你要不要吃?”

還是沒回應。

林念念心想:完了,他是不是戴著耳塞?是不是睡死了?是不是其實已經出門了?

她正打算放棄,門突然開了。

陸硯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運動褲,頭發比昨天還亂,額前的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他看起來像是剛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整個人還是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了一下但沒吹動的樹。

林念念的腦子裡閃過一句話:剛睡醒的男人為什麼也這麼好看?

但她沒有說出來。

“早,”她說,“我做了早飯,你要不要吃?不吃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吃,我隻是覺得既然住在一起了,可以一起吃早飯,當然如果你習慣一個人吃也沒問題,我可以端到我房間去吃——”

“吃。”陸硯舟說。

林念念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平時更低,可能是因為剛睡醒,“我去洗臉。”

然後他關上了門。

林念念站在走廊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說“吃”了。不是“嗯”,不是“隨便”,不是“不用了”,而是“吃”。

她轉身走回餐桌,把兩個盤子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又把藍莓重新擺了一遍,確保擺盤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陸硯舟五分鐘後出來了。他洗了臉,頭發也稍微整理了一下,但看起來還是很放鬆的樣子,不像在公司時那樣一絲不苟。

他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盤子裡的太陽蛋和吐司,說了一句:“謝謝。”

林念念差點被牛奶嗆到。

“你說什麼?”

“謝謝。”陸硯舟拿起叉子,開始吃蛋。

林念念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問題。這個男人,昨天一整天說的所有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個字,今天早上居然連續說了“吃”和“謝謝”兩個詞。雖然每個詞都隻有一個字,但加起來就是兩個字,兩個字啊!

“不客氣不客氣不客氣,”她連忙說,“你昨晚煮了麵,我早上做早飯是應該的,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西式早餐,你要是不愛吃可以跟我說,我明天可以做中式的,粥啊包子啊煎餅啊我都可以試試——”

“不用。”

“不用換?還是不用做?”

“不用換。”陸硯舟咬了一口吐司,“都行。”

林念念在心裡給“都行”這個詞打上了高亮。這是陸硯舟說的,意思是“我不挑食”或者“我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消耗時間”。但不管怎樣,他說了兩個字,而且這兩個字是回應她的。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馴獸師,正在慢慢馴服一頭沉默的野獸。隻不過這頭野獸不咬人,隻是不愛說話。

早飯在一片安靜中進行。

不,不是安靜。是林念念單方麵的熱鬨和陸硯舟單方麵的安靜。

“我跟你說,這個吐司我烤了剛好兩分鐘,外酥裡軟,你嘗嘗看是不是這樣?我覺得兩分鐘是最佳時間,一分半太軟兩分半會焦,兩分鐘剛剛好,這是經過我多年實踐得出的結論。”

陸硯舟嚼著吐司,點了點頭。

“這個蛋我煎的時候用了小火,所以蛋黃還是溏心的,你喜不喜歡溏心蛋?有的人不喜歡,覺得生,但其實這種程度的溏心是最安全的,雞蛋在七十度的時候就能殺菌了,小火慢煎絕對沒問題。”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你查過?”

“當然查過!我做事都是有科學依據的,不是亂來的。我之前有一次煎蛋煎得太生了,沈妙說她想吐,我就去查了雞蛋的殺菌溫度,從那以後我就嚴格控製火候——”

“可以了。”陸硯舟說。

林念念立刻閉嘴。她以為自己又說太多了,心裡有點慌。

然後陸硯舟說:“很好吃。”

林念念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三秒鐘後,她開始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一隻被撓了肚皮的貓。

“你說好吃?你說我的早飯好吃?陸硯舟你剛才說了‘很好吃’三個字,三個字!你昨天一整天才說了多少字?你——”

“吃飯。”陸硯舟打斷了她,但語氣裡沒有不耐煩。

林念念乖乖低頭吃飯,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想:這個早上,是好的。

上午的時間,林念念在房間裡收拾東西,陸硯舟在書房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林念念好幾次想去找他說話,但都忍住了。她告訴自己:人家需要獨處的時間,你不能二十四小時都開著彈幕,你要學會適可而止,你要做一個成熟的、有邊界感的成年人。

她在心裡把這句“我是一個有邊界感的成年人”重複了五遍,然後打開手機刷短視頻。

刷了十分鐘,覺得沒意思。

又打開購物APP,逛了二十分鐘,什麼都沒買。

又打開小說APP,看了幾頁,看不進去。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嘴巴開始不受控製地自言自語。

“好無聊啊好無聊啊好無聊啊,年糕你無聊嗎?你看起來不無聊,你看起來挺享受這個陽光的,但我無聊,我快無聊死了。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無聊了可以大聲唱歌,現在不行,隔壁有人,人家在工作,我不能打擾人家,可是我真的好想說點什麼啊。”

年糕在窗台上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她。

“你也不理我,連你也不理我,我是不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她正說著,手機震了一下。

沈妙發來一條消息:「怎麼樣?跟冰山同居第一天,有沒有被凍死?」

林念念秒回:「沒有!他早上吃了我做的早飯,說了‘很好吃’三個字!三個字!」

沈妙:「???三個字就讓你激動成這樣?」

林念念:「你不懂,他平時隻說一個字,三個字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沈妙:「你的標準也太低了吧。」

林念念:「你不懂!!!(此處省略一百個感歎號)」

沈妙:「……行吧,你開心就好。」

林念念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沈妙,你覺得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妙:「我哪知道,我又沒跟他住一起。」

林念念:「那你當初為什麼把他推薦給我?你就不怕他是個變態殺人狂?」

沈妙:「因為他是我表哥的朋友的朋友,背景調查過了,正經人。」

林念念:「表哥的朋友的朋友?這關係也太遠了吧。」

沈妙:「遠歸遠,可靠就行。怎麼,你怕了?」

林念念:「誰怕了!我就是好奇,他為什麼一個人住?他有沒有女朋友?不對,他那個性格怎麼可能有女朋友,他連話都不說,誰跟他談戀愛啊,跟他說‘我愛你’他回一個‘嗯’,那不得氣死?」

沈妙:「你管人家有沒有女朋友,你是去合租的,不是去相親的。」

林念念:「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隨口一問,純屬好奇,沒有任何其他意思。」

沈妙:「林念念,你知道你每次說‘沒有任何其他意思’的時候,就是有其他意思嗎?」

林念念沒有回複這條消息。

因為她心虛。

下午兩點,林念念終於忍不住了。她走到書房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那個,陸硯舟,你要不要吃水果?我買了草莓和車厘子,洗好了放在茶幾上,你想吃的話隨時可以拿。”

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好。”

又是單字。

但林念念已經習慣了。她把水果擺好,又回到房間,繼續跟自己說話。

下午四點,陸硯舟從書房出來了。他走到客廳,看到茶幾上洗好的草莓和車厘子,站了兩秒。

然後他拿起一顆草莓,吃了。

林念念剛好從房間出來拿水杯,看到了這一幕。

“好吃嗎?”她問。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嗯。”

“草莓是我在樓下水果店買的,老板說是今天早上剛到的,很新鮮,你看這個顏色,紅得發亮,一看就甜。車厘子也是,智利的,個頭很大,你嘗嘗看——”

她話還沒說完,陸硯舟已經拿起一顆車厘子吃了。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不錯。”

林念念在心裡瘋狂記筆記:草莓→“嗯”,車厘子→“不錯”。所以他對車厘子的評價比草莓高一個等級。下次多買車厘子。

她坐到沙發的另一頭,也拿起一顆草莓吃了。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個年糕的距離,吃著水果,看著窗外慢慢變暗的天色。

沒有人說話。

但林念念第一次覺得,不說話也沒那麼難受。

晚上,林念念決定挑戰一下自己的“邊界感”。

她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陸硯舟,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她推門進去,看到陸硯舟坐在書桌前,麵前的電腦屏幕上全是數字和表格。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種書籍,有經濟類的、管理類的、還有幾本心理學和哲學的書。

最底層的那一排,她上次瞥到的地方,現在被一個深色的布袋蓋住了。

林念念的心裡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問。

“你還在工作啊?今天是周日,周日不應該工作,周日應該休息。你看外麵天都黑了,你不覺得該吃點東西了嗎?我準備點外賣,你想吃什麼?我請你,算是謝謝你讓我搬進來。”

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

書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柔和了很多。林念念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他昨晚沒睡好?

“不用請。”他說。

“那AA?”

“你做早飯了。”

“那不一樣,早飯是早飯,晚飯是晚飯,不能混為一談。你就說你想吃什麼吧,川菜、湘菜、粵菜、日料、韓餐、西餐、泰國菜、越南菜,你隨便挑,我都可以,我什麼都吃,不挑食。”

陸硯舟沉默了三秒。

“你點。”

“我點?你確定?我點的話我可能會點麻辣燙,因為我今天特別想吃麻辣燙,但是萬一你不吃辣呢?那你怎麼辦?你不能看著我一個人吃吧?我可以點一個不辣的鍋底,鴛鴦鍋,一半辣一半不辣,這樣我們都能吃——”

“鴛鴦鍋。”陸硯舟說。

林念念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嗯。”

“你真的同意吃麻辣燙?”

“嗯。”

“你不覺得麻辣燙太low了?你看起來像是那種隻吃高級日料和米其林的人。”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你看起來像那種會給人貼標簽的人。”

林念念被噎住了。

這是陸硯舟第一次“反擊”她。不是敷衍的“嗯”,不是中性的“還行”,而是帶著一點——她說不清是什麼,但絕對不是冷漠——的回話。

她笑了。

“好吧,我承認我給人類貼標簽的習慣不好,我改。那我們就吃麻辣燙,鴛鴦鍋,我現在就點。”

她掏出手機,打開外賣APP,開始選菜。

選菜的過程又是一場單口相聲。

“金針菇要不要?要吧,金針菇是麻辣燙的靈魂,雖然它明天會以原來的形態出現,但那是對明天的我的懲罰,跟今天的我無關。”

“肥牛要不要?當然要,沒有肥牛的麻辣燙就像沒有年糕的我,是不完整的。”

“藕片要不要?要,脆脆的好吃。土豆片要不要?要,糯糯的也好吃。但這兩個不能一起煮,因為煮的時間不一樣,所以我要備注一下,藕片晚兩分鐘放。”

陸硯舟聽著她在旁邊嘰嘰喳喳,沒有打斷,也沒有離開。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電腦屏幕,但鼠標一直沒有動。

林念念點了大概三十種食材,確認了三遍,然後抬頭問陸硯舟:“你有沒有什麼不吃的?”

“沒有。”

“香菜呢?有人不吃香菜。”

“吃。”

“折耳根呢?有人覺得折耳根是反人類的存在。”

“吃。”

“那——”林念念想了想,“你有忌口嗎?”

“沒有。”

“你是人嗎?你怎麼什麼都能吃?”

陸硯舟看著她,嘴角又動了一下。

“你是人嗎?你怎麼什麼都能說?”

林念念愣了一秒,然後大笑起來。

“陸硯舟!你居然會開玩笑了!你剛才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嗎?你說了十個字!而且是一個完整的句子!還有反問!你進步了!你從‘嗯’進化到了反問句,這簡直是質的飛躍!”

陸硯舟轉過頭,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但他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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