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條規則
林念念做了一個決定:搬進八樓之前,她必須先搞清楚一件事——陸硯舟到底知不知道她就是“念念不忘”?
她用了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來論證這個問題。
論據A:他的合同頁腳引用了她小說裡的句子。但這有可能隻是巧合?那句話雖然是她寫的,但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名言,別人也有可能寫出類似的句子。
論據B:他昨晚說了“念念不忘”四個字。但這有可能隻是在叫她的名字?她自我介紹的時候說過“念念不忘的那個念念”,他可能隻是記住了。
論據C:他書架上有那本書。但她沒有親眼看到,隻是在找剪刀的時候瞥了一眼,說不定看錯了。
論據D:他對她的態度很奇怪。一個正常人麵對一個在電梯裡喋喋不休的陌生人,要麼禮貌回應,要麼冷漠避開,但陸硯舟兩者都不是。他像是在——觀察她。
林念念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
年糕蹲在她背上,用肉墊踩了踩她的肩胛骨。
“年糕你說,”她悶悶地說,“他到底認不認識我?”
年糕:“喵。”
“你也不知道對不對?我也是。但我總不能直接問他吧?‘陸硯舟你好,請問你看過一本叫《無聲之聲》的小說嗎?那是我寫的。什麼你居然看過?那你是我的粉絲嗎?什麼你居然是我的粉絲那你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這也太尷尬了吧?”
年糕從她背上跳下去,走到食盆旁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吃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這種‘你再不喂我我就把你拖鞋藏起來’的眼神看我?”
林念念爬起來給年糕倒了貓糧,然後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城市發了會兒呆。
周末就要搬了。
她看著八樓的窗戶——燈亮著,陸硯舟在家。
她在想要不要現在下去跟他再說幾句話,試探一下。但又覺得這樣太刻意了,人家萬一真的隻是隨口一說,她這麼大反應反而奇怪。
“算了算了算了,”她對自己說,“先搬家,搬家要緊。其他的事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實在不行就跑路。”
她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漫長得多。因為林念念有一個毛病——她每收拾一樣東西,就會想起一段關於這個東西的故事,然後把這段故事講出來。
收拾到一件大學時期的外套時,她說:“這件外套是我媽還沒出國的時候給我買的,當時我說想要一件粉色的,她說粉色顯黑,硬給我買了這件米色的,結果後來證明她是對的,粉色真的顯黑。”
收拾到一個馬克杯時,她說:“這個杯子是沈妙送我的生日禮物,上麵印著‘閉嘴吧你’,她說是專門定製的,因為很適合我。我當時很生氣,後來覺得她說得對。”
收拾到一遝舊手稿時,她沉默了。
那是《無聲之聲》的紙質稿。大學時她窮得叮當響,買不起打印機,就在學校圖書館的電腦上敲完每一章,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格子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中間還有很多塗改的痕跡,但她抄了整整十二萬字。
後來她注銷了網絡賬號,刪掉了電子稿,但這些紙質稿一直留著。
不知道為什麼,舍不得扔。
林念念蹲在地上,翻著那一遝泛黃的格子紙,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行寫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說話了,大概是因為沒有人願意聽了。”
和陸硯舟合同上的一模一樣。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整遝手稿塞進了一個牛皮紙袋裡,封好,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上午,林念念拖著兩個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還提著一個貓包,站在八樓的門前。年糕在貓包裡發出了不滿的叫聲。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頭對年糕說,“你不想搬家,我也不想搬家,但我們已經沒有家了,所以隻能搬到這裡來,你忍一忍好不好?”
她騰出一隻手按了門鈴。
門開了。
陸硯舟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家居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拖鞋。他的頭發看起來剛洗過,還沒完全乾,有幾縷貼在額頭上。
林念念的腦子裡閃過一句話:剛洗完頭的男人為什麼看起來都這麼好看?
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來了!”她聲音響亮地說,“東西不多,就兩個箱子一個包一隻貓,我可以自己搬進來,你不用幫忙,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你看我一隻手就能——”
她試圖單手提起最大的那個行李箱,結果箱子紋絲不動。她用力提了第二次,臉憋得通紅,箱子隻離地了兩厘米。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走過來,一隻手把那個箱子提了起來。
就那麼輕鬆地、像提一袋橘子一樣地提了起來。
林念念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好厲害”,想說“你是不是經常健身”,但最後隻擠出一句:“……橘子也沒這麼輕。”
陸硯舟沒有接話,提著箱子走進了走廊儘頭的那個房間。
林念念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不真實——她,林念念,正在搬進一個幾乎不認識的男人的家裡。而這個男人,昨天還在合同上引用她寫的小說。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先安頓下來再說。
年糕從貓包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新環境。陸硯舟放好箱子,轉過身,剛好和年糕四目相對。
一人一貓對視了大概兩秒。
年糕:“喵。”
陸硯舟:“嗯。”
林念念差點笑出聲。這兩個人的社交風格簡直一模一樣。
“它叫年糕,”她說,“橘色的,公的,絕育了,三歲,性格很好,不咬人不抓人不亂尿,唯一的缺點就是掉毛,但你不是說要買吸塵器嗎?所以這個問題應該可以解決的對吧?”
陸硯舟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一個全新的、還沒拆封的、手持式吸塵器。
林念念瞪大了眼睛:“你真的買了?”
“嗯。”
“什麼時候買的?”
“周五。”
也就是說,從她周三晚上來看房、提出“貓掉毛”的問題,到周五,他就已經把吸塵器買好了。
林念念看著那個吸塵器,又看了看陸硯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人可能不是AI。
AI不會有這種效率。
AI也不會有這種——不動聲色的體貼。
她正想說什麼,陸硯舟遞過來一張紙。
林念念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打印好的《合租補充細則》。
上麵寫著:
「合租補充細則(第一版)
1. 安靜時段:22:00-7:00,在此期間請儘量控製說話音量,如需打電話或語音聊天,請移步自己房間並關門。
2. 公共區域使用:廚房使用時間請儘量錯開,如需同時使用,請提前協商。客廳沙發區不限時使用,但請保持基本整潔。
3. 冰箱分配:上層冷藏區一人一半,中間抽屜(果蔬區)共用,下層冷凍區一人一半。請在各自區域貼上姓名貼。
4. 衛生間使用:早晚高峰時段,每人不超過25分鐘。如有特殊情況(如上大號),請儘量錯開。
5. 訪客規則:原則上不帶人過夜。日間訪客請提前告知,停留時間不超過4小時。
6. 寵物管理:貓可在公共區域活動,但請保持衛生。貓砂盆放在你房間內,每日清理。
7. 生活用品:衛生紙、洗潔精、垃圾袋等公共消耗品,每周輪流購買。本周由陸硯舟負責。
8. 用餐規則:不強製一起吃飯。如一方做飯,可詢問另一方是否需要,但不強製回答。
9. 噪音管理:看電視、刷視頻、聽音樂請使用耳機。外放需征得對方同意。
10. 特別條款:乙方(林念念)可在安靜時段以外的時間自由說話,甲方(陸硯舟)不得以“太吵了”“煩死了”“你能不能閉嘴”等理由進行製止。如甲方確實需要極度安靜環境,可提前1小時提出“臨時靜音申請”,乙方需配合,但每周不超過3次。」
林念念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笑出了聲。
“臨時靜音申請?”她抬頭看著陸硯舟,“這個是你專門為我寫的?”
“嗯。”
“所以你承認我話多?”
陸硯舟想了想:“你隻是……聲音存在感比較強。”
林念念覺得這是她聽過的最委婉的評價。不是“話多”,不是“聒噪”,不是“你能不能安靜一點”,而是“聲音存在感比較強”。
她突然有點感動。
不是因為他允許她說話,而是因為他沒有要求她改變。
她遇到過的很多人,都會在認識她三天之後說“你能不能安靜一點”“你話怎麼這麼多”“你不說話會死嗎”。她的大學室友曾經在宿舍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林念念,請勿在23:00後大聲自言自語”。
但陸硯舟沒有。
他隻是給她發了一個“臨時靜音申請”的額度,每周三次。
林念念把那張《合租補充細則》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行,”她說,“我同意了。”
“那就好。”陸硯舟轉身準備走。
“等一下,”林念念叫住他,“那我們現在算是室友了,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我可以點外賣,你喜歡吃什麼?川菜?粵菜?日料?還是家常菜?我可以自己做,我做飯還可以,雖然比不上米其林但至少不會吃死人——”
“不用了。”
“哦,”林念念有點失望,“好吧,那我自己吃。”
陸硯舟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晚上,”他說,沒有回頭,“我煮麵。”
然後他走了。
林念念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低頭對年糕說:“年糕你聽到了嗎?他說‘晚上我煮麵’。不是‘嗯’,不是‘隨便’,不是‘不用了’,而是‘晚上我煮麵’。四個字!他對我說了四個字!”
年糕舔了舔爪子,表示不感興趣。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是不會說話,他隻是選擇性不說話。而我,林念念,已經成功讓他從‘嗯’進化到了四個字。按照這個速度,下周他就能說一句話了,下個月就能跟我聊天了,明年就能參加《奇葩說》了!”
年糕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林念念沒有理會年糕的質疑,開始收拾自己的房間。
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把書擺在書桌上,把洗漱用品放進衛生間的架子上。衛生間是兩人共用的,她看到陸硯舟的牙刷、牙膏、洗麵奶整齊地排成一排,像軍訓一樣。
她把她的東西放在旁邊,故意放得歪歪扭扭的,想製造一種“我很隨意”的視覺效果。
然後她盯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洗漱風格看了三秒,覺得自己有點幼稚。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林念念想出去找陸硯舟說話,但每次走到客廳,都看到他在書房裡對著電腦工作。書房的玻璃門關著,她不好意思敲門進去。
所以她隻能在房間裡跟年糕說話。
“年糕你說,他為什麼這麼愛工作?今天是周六啊,周六不是用來睡覺、追劇、吃零食的嗎?他怎麼還在工作?他是不是沒有生活?他是不是隻有工作?”
年糕趴在窗台上曬太陽,不想理她。
“而且他做飯嗎?他說晚上煮麵,他真的會煮嗎?會不會煮出來很難吃?萬一很難吃我要不要誇他?如果誇的話會不會太假?如果不誇的話會不會傷他自尊?但是他看起來不像那種會被傷自尊的人,他看起來像那種就算全世界都說他煮的麵難吃他也會說‘我覺得還行’的人。”
年糕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曬。
“你說我要不要主動去幫他?我可以幫他切菜洗菜打下手,順便看看他到底會做什麼。但是這樣會不會顯得我太主動了?他會不會覺得‘這個女的好煩,剛搬來就要插手我的廚房’?但他又說‘晚上我煮麵’,主動邀請我吃飯了,說明他不排斥我進廚房吧?”
年糕打了個哈欠。
“年糕你能不能給我點建議?你是我唯一的軍師。”
年糕站起來,跳下窗台,走到食盆旁邊,回頭看她。
“……你又要吃了?你一個小時前剛吃過。”
年糕:“喵。”
“行行行,你胖你有理。”
下午六點,林念念聽到廚房裡傳來聲音。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往裡看。
陸硯舟係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正在切蔥。他的刀工出乎意料地好,刀起刀落又快又穩,蔥段切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做精密實驗。
灶台上放著一鍋水,正在燒。旁邊擺著幾個小碗,裡麵分別裝著醬油、香油、醋、蒜末、辣椒油。
林念念忍不住了。
“哇你切蔥好厲害啊,你是不是經常做飯?你居然還準備了這麼多調料,你是要做那種很高級的拌麵嗎?還是湯麵?我聞到了雞湯的味道,你煮了雞湯?你自己熬的?還是買的?”
陸硯舟沒有回頭,但也沒有說“嗯”。
他說了兩個字。
“自己熬。”
林念念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不是因為“自己熬”這兩個字有什麼特別的含義,而是因為——他真的在認真回答她的問題。不是敷衍,不是應付,而是每一句都回答。
“那我要做什麼?”她走到他旁邊,“我可以幫忙,你儘管吩咐,洗菜切菜擺盤洗碗都可以,我雖然刀工沒你好但洗菜還是很專業的,我媽以前說我洗過的菜比我的臉還乾淨。”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確定要幫忙嗎”。
“我確定!”林念念搶在他開口之前說,“我不是那種隻會吃不會做的人,我雖然話多但手腳很麻利,你相信我。”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把一袋青菜遞給她。
“洗。”
“好的!”
林念念接過青菜,打開水龍頭,開始一片一片地洗。她洗得很認真,每一片葉子都翻開來衝一遍,連菜梗上的泥都搓得乾乾淨淨。
洗著洗著,嘴巴又開始了。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討厭洗菜,因為我媽總是讓我洗韭菜,韭菜你知道吧?那東西一根一根的,每一根都要洗,洗完還要把黃葉子摘掉,我覺得那是我童年最大的陰影。”
陸硯舟沒有說話,但林念念感覺到他的動作慢了一點。
“後來我媽出國了,沒人讓我洗韭菜了,我反而有點懷念。”她笑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是不是很賤?有人管你的時候你覺得煩,沒人管你的時候你又覺得空落落的。”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水龍頭的聲音和鍋裡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不賤。”陸硯舟說。
林念念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正在往鍋裡下麵條,側臉在水蒸氣裡有點模糊。
但林念念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看。
麵條煮好了。
陸硯舟盛了兩碗,一碗推到她麵前。湯底是清的,上麵飄著幾段蔥和一片薄薄的雞胸肉,麵條粗細均勻,看起來簡單但很用心。
林念念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後她愣住了。
“怎麼了?”陸硯舟問。
“這個麵——”林念念嚼了兩口,表情變得很複雜,“這個麵的口感,跟我以前吃過的一家麵館好像。”
“哪家?”
“大學附近的一家麵館,叫‘老張麵館’,在一條很偏的巷子裡,店麵很小,但是雞湯麵特別好吃。我大學的時候經常去吃,後來畢業了就再也沒去過。”
陸硯舟低頭吃麵,沒有接話。
“那個老板也是個話很少的人,”林念念繼續說,“每次我去他都說‘來了’,然後就開始煮麵,煮好了端上來,說‘慢吃’,然後就去忙別的了。我有時候會在那兒坐一下午,跟他說話他也不怎麼回,但就是覺得——很安心。”
她看著碗裡的麵,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那個麵館老板是我人生中第一個‘不說話的朋友’。他從來不嫌我話多,雖然他也不怎麼回應,但他會給我多加一塊雞肉,冬天的時候會把風扇對著我吹,夏天的時候會給我倒一杯冰水。”
她抬起頭看著陸硯舟:“你這個麵,味道真的跟他做的一模一樣。”
陸硯舟的筷子頓了一下。
“可能配方差不多。”他說。
”。麵個這做常經能你要隻,以可都麼什,手下打你給以可,菜買以可,碗洗以可我?嗎做常經以可後以你,舟硯陸,吃好好的真但“,睛眼起眯地足滿,口一了吃又念念林”。別區大多有能,嘛麵湯雞,哦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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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剛剛離距個這得覺她,麼什為道知不但
。近不,遠不
。近太會不又,到得夠
。嚕呼的足滿聲一了出發,來下了趴置位的間中人兩在,發沙上跳,來出溜裡間房從糕年
”。裡這歡喜糕年,看你“:了笑念念林
。下一了動角嘴,貓橘胖隻那著看舟硯陸
。覺錯的念念林是不次這
。了笑的真他
。笑是那——但,度弧的小很小很是隻然雖
。了笑舟硯陸讓,天一第住入:筆一了記己自給裡心在念念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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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早“說他跟以可她,上早天明——待期是而,生發情事的別特麼什待期是不
。”嗯“個一回會概大他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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