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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撕掉的最後一頁

林念念覺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被命運安排了。

不是那種“命運讓我們相遇”的美好安排,而是那種“命運覺得她最近過得太舒服了所以給她找點麻煩”的惡意安排。

上午十點半,陸硯舟作為新顧問列席了他們運營組的項目複盤會。他就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麵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黑色筆記本,全程一個字都沒說。

但他那雙眼睛一直在看。

看數據,看流程,看每個人的發言方式。

也看了林念念。

不是那種刻意的看,就是——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在她身上多停了零點幾秒。

林念念發誓自己不是自作多情,她是真的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所以她在彙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

“關於上個季度的用戶增長數據我們其實做了一次比較全麵的複盤發現主要的問題集中在三個方麵第一個是獲客渠道的轉化率有所下降第二個是老用戶的留存出現了波動第三個是……”

趙姐打斷了她:“念念,慢點說,跟不上。”

林念念深吸一口氣:“好的好的好的,我慢點說,就是關於用戶增長……”

她說到一半,餘光掃到陸硯舟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寫什麼?他在記什麼?是不是覺得她的數據有問題?是不是覺得她邏輯混亂?是不是在寫“這個運營話太多建議優化”?

她的語速又上去了。

會議結束後,林念念幾乎是逃出會議室的。她跑到茶水間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後靠在料理台上大口喘氣。

沈妙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她:“你剛才在會議室裡,語速達到了你個人的曆史新高。”

“我知道。”

“趙姐讓你慢點說的時候,你更緊張了。”

“我也知道。”

“而且你的臉紅得像個西紅柿。”

“我——等等,真的嗎?”林念念捂住自己的臉,“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看到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個不專業的運營,第一天就在新顧問麵前丟臉,我的人生是不是要完蛋了?”

“你說的‘他’是誰?”

“陸顧問啊,還能有誰?”

沈妙挑了挑眉:“所以你承認你在意他?”

“我沒有在意他,我隻是在意一個新同事對我的看法,這是基本的職業素養,跟他是男是女、長得好不好看、聲音好不好聽沒有關係。”

“我沒說他聲音好聽。”

林念念閉嘴了。

因為她確實覺得陸硯舟的聲音好聽。那種低沉的、平穩的、像大提琴在很遠處拉過的聲音。雖然他隻說了“嗯”“八”“趕時間”“陸硯舟,請多關照”這四句話,但她已經能確定——這把聲音,放在ASMR界絕對是頂流。

當然,她不會跟沈妙說這個。

下午兩點,林念念收到了一條房東發來的微信,這條微信讓她的人生按下了暫停鍵。

「念念啊,阿姨跟你說個事,我女兒要結婚了,房子得收回來給她做婚房。你月底之前搬走就行,押金我全退你,這個月的房租也不用交了。不好意思啊,實在是沒辦法。」

林念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後她的嘴巴啟動了。

“不是,什麼意思?女兒結婚?收房子?月底搬走?今天都十八號了,十二天的時間我上哪兒找房子去?找房子又不是買菜,買菜還要挑一挑呢,找房子要看地段看價格看采光看隔音看室友看房東——等等,室友,我現在沒有室友,我一個人住一居室,月租四千五,占了工資的一半,如果我要換房子,要麼找個更便宜的一居室,要麼找個合租。”

她打開租房APP,刷了五分鐘,又關了。

“更便宜的一居室都是什麼啊?這個,衛生間在廚房裡麵?這個,窗戶對著天井?這個,上個租客的描述是‘房東人不錯’——都淪落到誇房東了說明房子本身一定很爛。”

合租。

她不喜歡合租。不是不喜歡跟人住,是不喜歡跟陌生人住。她的“話嘮屬性”在熟人麵前是可愛,在陌生人麵前就是煩人。她不想每天小心翼翼地控製自己的說話量,也不想讓室友覺得“那個女生好奇怪怎麼一直自言自語”。

但她更不想露宿街頭。

林念念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裡,發出了一個很長的、含糊不清的哀嚎。

沈妙湊過來:“怎麼了?”

林念念把手機舉給她看。

沈妙看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念念意想不到的話。

“你要不要考慮合租?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正好在找室友。”

“你朋友的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不行。”林念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跟陌生男的一起住,我媽知道了會從澳洲飛回來打死我,然後再把我打死一遍。”

“你先聽我說完,”沈妙翻了個白眼,“那個房子在你們公司附近,走路十五分鐘,兩室一廳,精裝修,房租——”

“多少錢?”

“兩千。”

林念念的數學大腦立刻開始運轉:她現在月租四千五,搬到這個地方能省兩千五,兩千五等於五十杯奶茶,五十杯奶茶等於……

“等等,”她突然警覺起來,“兩千?那個地段,兩室一廳,精裝修,才兩千?這個房子是不是死過人?”

“沒有。”

“是不是發生過凶殺案?”

“沒有。”

“是不是有白蟻?有黴菌?有那種一到晚上就發出怪聲的老鼠?”

“林念念,你能不能往好處想?”

“這個價格往好處想就是有問題。”林念念非常篤定,“要麼房子有問題,要麼房東有問題,要麼那個室友有問題。你說,是哪一個?”

沈妙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那個室友,你認識。”

“誰?”

“陸硯舟。”

林念念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恐慌,從恐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是說,”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個今天剛來我們公司、說話不超過二十個字、住我樓下八樓的陸硯舟?”

“對。”

“他在找室友?”

“對。”

“他的房子月租兩千?”

“對。”

“包括物業費和網費?”

“包括。”

林念念沉默了。

這是她人生中少有的、真正意義上的沉默。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腦子裡的話太多了,堵在嗓子眼,誰也出不來。

沈妙看著她,耐心地等了十秒鐘。

“所以你——”

“我去。”林念念說。

“你不是說有問題嗎?”

“兩千塊的房子,公司附近,精裝修,室友是個一天說不到二十個字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我可以隨便說話,他不會嫌我煩,因為他根本不會聽。”林念念的眼睛亮了起來,“而且兩千塊啊沈妙,兩千塊!我每個月能省兩千五!兩千五我能買多少東西你知道嗎?我能給年糕買那個它看了很久的貓爬架,能給我自己買那雙我收藏了半年的靴子,還能剩下錢去吃那家我一直舍不得去的日料自助!”

沈妙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那我把他微信推給你,你自己跟他聊?”

“聊!”

沈妙推了名片過來,林念念點開陸硯舟的微信頭像——一片純黑色的圖片,沒有簽名,朋友圈三天可見,什麼都沒有。

她猶豫了零點五秒,發送了好友申請,備注寫的是:“你好陸顧問,我是運營組的林念念,沈妙說你這邊有房子在找室友,我想了解一下。”

發送。

然後她開始等。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沒有通過。

“他是不是不想加我?”林念念問沈妙。

“可能在工作吧,他不是剛來嗎,應該有很多東西要熟悉。”

“也是哦,那我再等等。”

二十分鐘後,好友申請通過了。

沒有打招呼,沒有表情包,沒有“你好”。

隻有一條消息,發過來的是一段話,沒有標點符號,但格式異常工整:

「合租規則 1 安靜時段為晚上十點到早上七點 2 公共區域的使用需提前溝通 3 不養寵物 4 不帶人過夜 5 公共區域的衛生輪流打掃 6 冰箱空間一人一半 7 每周輪流購買生活用品 8 不共用餐具和毛巾 9 洗澡時間儘量控製在20分鐘內 10 以上規則如有異議可協商但最終解釋權歸我」

林念念把這十條規則讀了整整三遍。

然後她笑出了聲。

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這個人連合租規則都要列成條款,還加了“最終解釋權歸我”這種霸王條款。他是把合租當成簽合同了嗎?

但她也注意到了幾個細節:規則裡沒有限製說話,沒有限製音量(除了安靜時段),沒有“不許在公共區域長時間停留”之類的話。

也就是說,他可以接受她話多。隻要不在晚上十點之後就行。

林念念想了想,回複了一條消息:

「好的好的好的,沒問題沒問題沒問題,那什麼時候可以看房呀?」

陸硯舟的回複隻有兩個字:

「今晚」

林念念又笑了。

她轉頭對沈妙說:“你知道他剛才發了什麼嗎?十條合租規則,列得跟公司章程似的,然後我說什麼時候看房,他回了‘今晚’兩個字。”

沈妙問:“你還要去看嗎?”

“當然要去啊,兩千塊的房子,別說室友是陸硯舟了,室友是伏地魔我都去。”

“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下班後,林念念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在樓下等了十分鐘,等陸硯舟從寫字樓裡出來。

她本來想跟他一起走,順便聊兩句看房的事。但陸硯舟出來的時候,身邊還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三個人邊走邊說著什麼,陸硯舟的表情比早上還要冷。

林念念默默放棄了“一起走”的計劃,自己先回去了。

晚上七點,她換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下樓,按了八樓的門鈴。

等了大概十五秒,門開了。

陸硯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長褲,頭發沒有像白天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他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可能是因為換了家居服的緣故,看起來沒有那麼“AI”了,更像一個——正常人。

雖然是個不怎麼笑、不怎麼說話、會列十條合租規則的那種正常人。

“進來吧。”他說。

林念念跟著他走進客廳,第一反應是——這也太乾淨了吧。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淺灰色的沙發,白色的茶幾,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地上鋪了一塊深灰色的地毯,角落裡有一盞落地燈,光線很柔和。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和料理台上什麼都沒有,擦得能反光。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買菜:雞蛋、牛奶、麵包”,字跡很工整,像印刷體。

林念念忍住了一連串的“哇好乾淨啊你平時都自己做飯嗎你是不是有強迫症你的字好好看啊”之類的彈幕,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

“房子挺乾淨的。”她說。

“嗯。”

“那個,我能看看我的房間嗎?”

陸硯舟指了一下走廊儘頭的那扇門。林念念走過去推開門,看到了一間朝南的臥室,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都是原木色的,很簡潔,但看起來很舒服。

林念念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和亮起來的萬家燈火,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可以。

不是因為便宜,雖然便宜確實很重要。是因為這裡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會讓她害怕。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

“怎麼樣?”陸硯舟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林念念轉過身,看著他逆光站在走廊裡的輪廓,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那個,陸顧問——”

“不用叫顧問。”

“哦,那陸——”

“陸硯舟。”

“好的好的,陸硯舟,”林念念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舌尖有點發麻,“我想問一下,你那個第三條規則,‘不養寵物’,是認真的嗎?”

“是。”

“我有一個貓。”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

“橘色的那隻?”

林念念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早上說的。”

林念念想起來了——電梯裡,她舉著年糕的照片,對著這個陌生人說了大概五分鐘關於一隻橘貓的廢話。而他,居然記住了。

“你記性好好啊,”她脫口而出,“我說了那麼多話你居然記得我說了貓,我自己都忘了我說了什麼,我還以為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呢。”

陸硯舟沒有接這句話。

他隻是站在門口,用一種林念念讀不懂的表情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貓可以。”

“啊?”

“第三條規則,”他說,“貓可以。”

林念念瞪大了眼睛:“真的?”

“不掉毛。”

“年糕掉毛,掉很多,它是一隻行走的蒲公英。”

陸硯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買吸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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