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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話癆的一天

林念念是被自己的鬨鐘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自己設的七個鬨鐘中的第三個吵醒的。前兩個分別叫“再睡五分鐘會死嗎”和“真的會死”,她閉著眼睛按掉的時候連呼吸頻率都沒變。第三個叫“林念念你要遲到了”,語氣已經接近威脅。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三秒鐘,然後開始說話。

“好了好了好了起床起床起床,再不起床全勤獎就沒了,全勤獎沒了這個月的奶茶就沒了,奶茶沒了我的命就沒了,所以本質上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又倒吸一口涼氣:“冷死我了冷死我了,為什麼人類要發明地板這種東西?為什麼地板不能自己發熱?為什麼我要租一個沒有地暖的房子?哦因為窮,好的問題回答完畢。”

林念念今年二十四歲,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專員。她的朋友們說她有兩種狀態:清醒的時候和說話的時候。實際上這兩種狀態沒有區別,因為她從睜眼的那一刻起,嘴巴就沒有停過。

不是那種讓人討厭的話多。而是那種——像有人在旁邊給生活做實時直播,什麼都加一句旁白,什麼都想分享,什麼都覺得值得說。

用她閨蜜沈妙的話來說:“林念念不是話多,她是腦子裡的彈幕非要念出來。”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說:“今天的黑眼圈還行,不算太過分,遮瑕膏應該能蓋住,但如果蓋不住的話我就跟同事說是煙熏妝,雖然沒有人早上八點畫煙熏妝但誰在乎呢。”

刷牙刷到一半她又含糊不清地說:“不對不對不對,今天有新顧問來,新顧問啊,第一印象很重要,我不能頂著一雙熊貓眼去見新同事,那人家會覺得我們公司不專業,雖然我們公司確實不怎麼專業但不能讓他第一天就知道。”

她越想越緊張,刷牙的力度加大了,泡沫濺到鏡子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一秒,然後說:“林念念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就是一個新同事而已,又不是相親,你緊張什麼?而且就算相親你也不用緊張啊,你又不想談戀愛,談戀愛多麻煩,要跟一個人一直說話,那萬一對方不愛說話呢?那不就完了?那我不就成單口相聲演員了嗎?”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補充道:“其實單口相聲演員也挺賺錢的哈。”

最後她遲到了七分鐘。不是因為賴床,是因為糾結穿什麼花了二十分鐘。她在衣櫥前把那句話重複了大概十五遍——“這件太正式了,這件太隨便了,這件顯胖,這件顯黑,這件上次穿過被沈妙說像大媽,雖然沈妙說話向來誇張但我不能冒這個險。”

最後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配了一條深藍色的半身裙。出門前又對著門口的穿衣鏡說:“就這樣吧,湊合吧,反正也沒人看我。”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發現裡麵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很高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他低著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很冷也很乾淨,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

林念念的第一反應是——新鄰居?沒見過。

第二反應是——這個人的大衣好好看,想摸一下材質。

第三反應是——算了摸了會被當變態。

她按了一樓,發現那個人沒有按樓層,猶豫了兩秒,問了一句特別蠢的話:“你也去一樓嗎?”

那個男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很深,像是什麼情緒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他看了她大概半秒鐘,然後說了一個字。

“嗯。”

林念念心想:哦,惜字如金型。

但她林念念是什麼人?她是那種對方說一個字她能回一百個字的人。

“我也是去一樓,我是說我也要出門上班,不是要去一樓做什麼事,雖然一樓確實有個便利店但我不是去買東西的,我是去坐地鐵的,你呢你也是去坐地鐵的嗎?還是開車?看你的樣子像開車的,但是開車的話為什麼不去地下車庫呢?哦你可能住得低走樓梯下來的?不對啊你按了一樓說明你也要下去,但你沒按別的樓層說明你剛從樓上下來,那你住幾樓啊?”

她一口氣說完,電梯剛好到了十樓。

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林念念等了三秒,以為他沒聽清,又問了一遍:“所以你住幾樓?”

男人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個字。

“八。”

林念念點點頭:“八樓啊,我住十二樓,咱們差四層,那咱們算是鄰居了,你好鄰居,我是林念念,雙木林,念念不忘的那個念念,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沉默。

電梯到了七樓。

林念念心想:好家夥,這個人的沉默密度怎麼這麼高。

她決定換個話題。她最擅長換話題。

“你養貓嗎?”她問。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林念念覺得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但她自動翻譯成了“請繼續說下去”。

“我這麼問是因為我養了一隻貓,叫年糕,橘色的,特別胖,不是那種虛胖是真的胖,上次體檢醫生說要控製飲食,但是年糕那個眼神你看了一眼就根本控製不住,你懂吧?就是那種‘媽媽你是不是不愛我了’的眼神,誰能扛得住啊?反正我扛不住。”

她掏出手機,翻到年糕的照片,舉到那個男人麵前。

“你看,就這隻,可愛吧?你看這個腮幫子,你看這個肚子,你看這個睡姿,像不像一條烤糊了的吐司?”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零點五秒後,他移開了視線。

“嗯。”

林念念在心裡給這個男人打了三個標簽:惜字如金、麵癱、可能是個AI。

但她沒有放棄。她是林念念,她的人生信條是——隻要我話夠多,總能找到你感興趣的話題。

“其實我還想再養一隻,給年糕找個伴,但是房東說隻能養一隻,我就想著等以後換了大房子再養,對了你養寵物嗎?狗?貓?倉鼠?金魚?蜥蜴?蜘蛛?”

她說到“蜘蛛”的時候自己先嚇了一跳:“算了當我沒問,蜘蛛不行,我最怕蜘蛛了,上次在衛生間看到一隻蜘蛛我直接尖叫到整棟樓都聽到了,樓下大爺以為發生了命案差點報警。”

電梯到了四樓。

林念念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堆關於蜘蛛的廢話,趕緊拉回來:“所以你養什麼嗎?什麼都沒有也行,養植物也算,仙人掌算,我連仙人掌都養不活,去年買了一盆,一個月後發現它死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把仙人掌養死的,可能是我話太多把它煩死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笑了,笑聲很清脆,在安靜的電梯裡顯得格外響。

她笑完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他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非常非常小的一下。

小到林念念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她想再確認一下,但電梯已經到一樓了。

門打開的那一刻,那個男人率先走了出去。他腿長,一步頂她兩步,很快就把她甩在了後麵。

林念念小跑著追上去,在他身後喊:“誒你走那麼快乾嘛?你也趕時間嗎?你是在附近上班嗎?咱們說不定還是同事呢,我在華貿大廈,你呢?”

那個男人沒有回頭,隻是稍微側了一下臉。

陽光剛好打在他側臉上,林念念看到了一個很乾淨的輪廓。

他說了第三個字。

不,三個字。

“趕時間。”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林念念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年糕的照片。

她愣了兩秒,自言自語:“趕時間說了三個字,不趕時間的時候是不是能說一整句話?不行我得找機會測試一下。”

她又想了想,把年糕的照片收起來,搖了搖頭:“算了,人家明顯不想聊天,林念念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不要見到個人就拉著人家說話,你又不是做推銷的。”

她往地鐵站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但是他的大衣真的好好看啊。”

“而且他嘴角真的動了一下吧?”

“所以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住八樓,男,高冷,長得好看——八樓什麼時候搬來這麼一個人的?我怎麼不知道?我是不是太不關心鄰居了?不行我得找機會跟物業打聽一下。”

她走進地鐵站,刷卡進閘,在站台上等車的時候,嘴巴也沒閒著。旁邊站了個牽著柯基的大叔,她看了一眼柯基,又開始了。

“哇這隻柯基好可愛啊,多大了?公的母的?叫什麼名字?你看它的耳朵,一隻立著一隻耷拉著,這也太可愛了吧,我家也養了一隻橘貓叫年糕,下次可以一起遛,哦不對貓不遛,貓遛我,是我被貓遛……”

大叔笑著跟她聊了兩句,到站的時候還跟她說“小姑娘你挺有意思的”。

林念念笑著揮手說拜拜,然後轉身往公司走。

她走進華貿大廈,刷卡上樓,電梯裡又遇到了幾個同事。她跟每個人都說了一句“早上好”,順便跟運營組的小王確認了下午開會的時間,跟設計組的小李吐槽了昨天的甲方需求,跟前台小姐姐聊了兩句新換的發色。

到工位的時候,沈妙已經坐在那裡了。

沈妙是她大學同學,也是她現在的同事兼閨蜜。兩個人從大二開始就是“連體嬰”,畢業後又進了同一家公司,用沈妙的話說“咱倆的孽緣大概上輩子就開始了”。

“你今天遲到了。”沈妙頭都沒抬。

“七分鐘,就七分鐘,不算遲到,我們公司的考勤製度上寫的是九點零五分之前不算遲到,不信你去查。”

“你每次說‘不信你去查’的時候都說明你在心虛。”

“我沒有心虛,我隻是實事求是,你要查嗎?我幫你打開OA?”

“行了行了,”沈妙抬起頭看她,眯起眼睛,“你今天化妝了。”

林念念下意識摸了摸臉:“我每天都化妝啊。”

“你每天隻塗防曬和口紅,今天畫了眼線和睫毛膏,連眉毛都修過了。”沈妙湊近了一點,“說,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想精致一點不行嗎?”

“你上個月說‘精致是消費主義的陷阱’。”

“那是我上個月的想法,人的想法是會變的。”

“你今天來的時候看到什麼人了?”

林念念腦子裡閃過電梯裡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她猶豫了零點一秒,然後說:“沒有啊,就正常的上班路啊,地鐵人擠人,哪有什麼人。”

沈妙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笑了:“行,你不說算了,反正你藏不住事,過兩天你自己就會說的。”

林念念想反駁,但發現沈妙說得對,於是閉嘴了——閉了大概兩秒。

“沈妙你聽我說,我今天真的沒遇到什麼事,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早上,鬨鐘響了起床了刷牙洗臉穿衣服出門了坐電梯下樓了然後——對了,八樓是不是新搬來一個男的?”

沈妙愣了一下:“八樓?我怎麼知道,我又不住你那個小區。”

“也是哦,”林念念點點頭,“那個人好高,穿了一件好好看的大衣,但是特別不愛說話,我說了大概有三百個字,他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嗯’,‘八’,‘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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