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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匠種此毒花定然會細心看管,以免在做大用之前被人發現。以他今日的表現和毒花的數量上來看,那便隻有一種可能,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那毒株上的菊海棠儘數采下,充作了今日瓊林宴上的簪花。”

“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寧晴摸了下小巧的瓊鼻。

沈辭青笑而不語。

“你知道?”寧晴愣了下,旋即臉上浮起了一抹好看的笑,“說好了是朋友。”

“是朋友。”沈辭青說道,“所以才不能說。

“不騙人。”

定定地瞧了會兒沈辭青,寧晴收起了笑。

“還有別的能說的麼?”

真現實啊,沈辭青想到。一不告訴她,立馬就沒了好臉。

但剩下的真的都不能說啊。

“沒有了。”

寧晴點了點頭,靠回了車廂上不再說話。

寧晴大概是不信沈辭青的話的,但沈辭青的確沒有騙人,他沒說的那些部分確實都隻是關於自己的。

今天晚上瓊林宴裡發生的所有事,其實都隻有一個目的。

為沈辭青鋪路,讓他留在東京。

沈辭青第一次覺察到了那給他寫信之人的可怕。

完成今夜的事情,他要知曉那在宮中不知道紮了多久花匠,要知曉那花匠種的那株有毒的菊海棠。

要知曉那探花崔元廷家裡世代相傳的碾茶手藝靠得其實隻是一點花蕊,要知曉那林瓊同樣擅長點茶,要知曉官家曆年瓊林宴都會在賜花後安排士子鬥茶,要知曉那銀針驗不出牽機之毒。

要知曉聖人最愛飲之酒是羊羔酒,更要安排那羊羔酒在第八盞時才會傳上。要知曉林瓊今日去過太醫院藥庫,要知曉宮中秘藥會每日清點存量,要知曉秘藥之法隻有太醫令才會掌握,還要知曉沒有證據時官家不會準許用刑,讓案子可以拖到自己上場。

而即使知曉了這麼多,整個環節卻依然存在變數不可控製,就像那林瓊偷換茶粉,沈辭青敢斷定對方絕沒有料到此事。

能夠在這些變數出現時將其解決掉的方法,在沈辭青看來就隻有一個。

對方就在現場。

所以,那寫信之人,就在今日的瓊林宴上。

近在咫尺麼,沈辭青隻覺心口一陣顫栗。

你會是誰呢?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早晚我會知道的,沈辭青想到。

這些事情是事後沈辭青才全都想明白的,但那個可以留在東京的機會,他在崔元廷死掉的那一刻就發現了。

用人命為自己鋪路,好狠的心腸。

我笑納了。

所以沈辭青一直在等,在那個最適合自己的時候登場了。

而當他完成了這場表演,對於沈鳴的死,沈辭青終於有了新的線索。

後黨。

對方鋪好的路直指融入後黨,而對於沈辭青來講,幫自己融入後黨的唯一原因,就是那害死沈鳴之人亦在後黨之中。

沈辭青長舒了口氣。

來東京數月,終於有些眉目了。

隻是這些都不能說給寧晴。朝堂之爭波瀾詭譎,在這個漩渦裡,人命最不值錢。寧晴與自己不是仇人,平白將其卷進來,沈辭青不願做這種事。

這麼好看的小娘子,若是死了,豈不是可惜。

閉著眼睛的寧晴自然聽不到這句沈辭青的心裡話,便是聽到了,怕也隻會一戒尺捅來,嘴上說著你才會死。

“喂。”沈辭青喊了一聲,“有事與你說。”

寧晴睜開眼,皺起了好看的眉:“我不願聽。”

你看,不告訴她吧她連笑臉都沒有,有事說給她聽了她又說不願意聽。

真是難搞的小娘子。

“正事。”沈辭青說道,“你應我的事到時候了。”

“我應了你什麼事?”寧晴眉頭皺得更緊了。

沈辭青一臉奇怪:“你答應保我性命。”

“我何時答應過保你性命!”寧晴銀牙緊咬,“是你要挾逼迫我。”

“那你也是答應了。”沈辭青說道,“我要去趟西京,身家性命就交給你了。”

“可以,”寧晴小手一伸,“先把官家賜你的那幾千貫身家給我。”

這種占便宜的話沈辭青理都沒理。

“不過你這話到讓我有了個新想法。”沈辭青摸了摸下巴,“我如今也算是有些錢財,如此的話,我倒可以不用要挾你,與你談談生意,花錢雇你保我可行?”

寧晴一時不知該用什麼心情應對這句話。

“當……當然可以。”

“既如此,那我便予你一貫錢。”沈辭青從懷裡掏出了銀錢,“這些應當夠你保我身家性命了。”

寧晴一下子就來氣了。

“我可是百貫殺手,一個人頭一百貫!”

“啊,沒有關係。”沈辭青老神在在地說道,“你便隻保我一貫錢的性命,死不了就行。”

“這可是你說的!”寧晴冷笑著伸手去抓。

然而本以為會躲開的沈辭青手掌卻不曾移動,寧晴漫不經心伸出的小手結結實實地抓住了那一貫銅錢。

寧晴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不騙你,便隻保我一貫錢的性命,不死就行。”沈辭青笑意溫和,“如此,需要你拚上性命的時候大概便不會太多。”

寧晴咬著嘴唇,抓著銅錢的手就這樣愣愣地懸在空中。

馬車剛好到地方了。敲了敲車廂前壁,沈辭青叫停了車夫,說了聲再見,便下車朝客棧走去。身後半晌沒有傳來馬車拉動的聲響,沈辭青剛想回頭看看,那車廂裡就傳來了一聲有些氣惱的聲音。

“什麼時候出發?”

沈辭青笑了。

“三日後。”

“多說兩句很累麼?”寧晴很生氣,“什麼時辰啊?”

“辰時。”

寧晴快氣瘋了。

“在什麼地方啊?!”

沈辭青哈哈大笑。

“就在我這客棧門口。”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馬車踢踢踏踏地走遠了。

然後扔下了一句不要臉皮。

笑了半晌的沈辭青收住了笑聲,看了看馬車走遠的方向,然後走回了客棧。

寧晴的聲音就和第一次在樓上聽到的一樣。沈辭青想到。

婉轉動聽。

第5錄 帽妖案(上)

誰都會死,這一點沈辭青從來都再清楚不過。

就如沈鳴,如書院隔壁的王家大娘,如路邊的叫花乞兒,如躺在自己懷裡的人。

早晚而已。

但人死也得要個公道,沈辭青攥緊的手裡染著懷中人流下的血。

你不給,我自己去要。

瓊林宴後的第二天,就有人到客棧裡來請沈辭青過府了。沈辭青本以為請自己的會是副相王謙,卻沒想到派人來的,是八大王趙元儼。

沈辭青覺得,這大概不是寫信之人計劃裡的一環。

對趙元儼沈辭青幾乎沒有了解,但當他見到這位八大王的時候,就隻想起了坊間盛傳的一句話。

廣顙豐頤,嚴毅不可犯,天下崇憚之。

王府中正廳寬廣,陳設清雅,在沈辭青進來的時候,趙元儼正坐在中央執筆寫字。

挑筆收尾,抬起頭看向沈辭青,趙元儼笑了笑。

“看看我這字,如何?”

剛要行禮的沈辭青愣了一下,在和趙元儼的眼神確認了一下後,沈辭青微微欠身邁步上前。

喂喂,這麼平易近人的相處方式,和王爺你的長相不太相符啊!

頂著八大王臉上和善的笑容,沈辭青走到了桌旁低頭看去。桌上鎮紙壓住的是張花箋,上麵寫了三個字。

無欲求。

落筆有力,鐵畫銀鉤,端賞了半天,沈辭青到底是看出了些東西。

嘖,這紙和墨怕是貴得很呐。

“曾聽聞八大王善二王書,工飛白,今日得以一見,果然不負盛名。”沈辭青拱手說道。

“哦?你也懂書法?”趙元儼有些奇怪地問道。

“不瞞王爺,其實不太懂。”沈辭青略帶慚色地說道。

“怪不得。”趙元儼點了點頭,“怪不得我這明明是顏體楷書,你卻說是二王飛白。”

沈辭青:“………”

王爺,這就尷尬了呀。

看著沈辭青尬住的表情,趙元儼搖頭笑了兩聲,倒也沒糾結於此,帶著沈辭青走到一旁坐下。

“不懂不裝懂算是好品質,但那書法還是要好好學學的,免得讓人說你這二甲頭名名不副實。”喝了口茶,趙元儼無奈笑了笑,“這倒與你那兄長沈鳴一樣,當初見了我的字問他如何,他竟隻說了兩個字,值錢。”

“的確是他會說的話。”沈辭青笑了笑,隻是那驟然間被提起的名字還是讓他心裡刺痛了一下。

兩人相視笑了笑,待笑聲落下,跟著的便是一陣沉默。

良久,趙元儼長長歎了口氣。

“沈鳴可惜。”

沈辭青沒有接話。

“老夫從不掩飾對沈鳴的欣賞。”趙元儼說道,“剛正清直,才思斐然,更難得有一顆赤誠之心,如此良才,假以時日必當成我大宋棟梁。

“隻可惜碰上了遼人。”

趙元儼握著椅子的手指攥緊了。

“王謙那狗賊操之過急,沈鳴不曾上過軍陣,如何能擔任邊關隨軍轉運使的職責?如此良才卻死在不該死的地方,那王謙難辭其咎!

“可沈鳴也是糊塗,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我那般與他勸說,他最後卻還是投入了王謙門下?他沈鳴不是追權弄事之人,後黨到底許了他什麼能讓他做此決定?”

趙元儼再次歎了口氣。

“沈辭青,你可能為我解惑?”

半晌未發一言的沈辭青搖了搖頭。

“沈鳴亦未曾與我說過此事。”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隻是老夫沒想到的是,沈鳴的弟弟亦不輸於他。”八大王看向了沈辭青,“還記得那時沈鳴幾乎說兩句話便要提一次你,我聽他提得耳朵都快生繭了。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慈雲鎮最好的教習先生,還有無數誇獎的話語我都已經記不清了。

“破太學命案,在陳恕手下中榜,又於殿試中獲二甲頭名,再於瓊林宴上破案救得皇後性命。那夜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沈辭青,你當得起沈鳴那般誇獎。”

“家兄過譽了。”沈辭青說道。

“不過我記得沈鳴倒是說過你不喜仕途,當時我還覺得此等人才不能為國效力有些可惜。”趙元儼的語氣略帶疑惑,“怎麼改主意了?”

“山長說沈鳴犯了大錯致邊關死傷無數,若不有所彌補心中便難以安定,下官這便入京趕考,以求能某得一官半職,儘力為家兄所犯之錯做些補救。”沈辭青聲音有些低沉地回道。

“便是那位自小收養你們的書院山長麼。”趙元儼歎了一聲,“此心難得啊。”

沈辭青隻是點頭稱是沒再多言,既是撒謊,說多便錯多。

又敘了幾句閒言,趙元儼終於說到了今日的正題。

“沈辭青,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叫你來此?”

八大王那張今天表情過於豐富的臉龐上,終於掛上了威嚴。

沈辭青坐直了身子。

“還請王爺解惑。”

“本王說話從不喜拐彎抹角,那我就直說了。”趙元儼目光一凝,“沈辭青,你可是想加入後黨?”

沈辭青當真感覺到一股壓力撲麵而來。

“王爺為何這般說?”

“瓊林宴中救了皇後性命,後黨魁首王謙親自為你舉薦,再加上沈鳴的關係,他們拉攏你幾乎是必然之舉。

“後黨勢大,又有皇後做靠山,能給你的好處自是不用多說,以你的頭腦,應是已經想過這些事。莫要糊弄我,我也隻問你真心話,你,可是想加入後黨?”

沈辭青猶豫了下,搖了搖頭。

“下官的確曾想過,但還未想好。”

“糊塗!”趙元儼臉上多了分怒氣,“那劉娥弄權乾政,廣納黨羽,她的意圖難道………”

“王爺。”沈辭青不合規矩地打斷了趙元儼的話,“有些事,不必說與下官聽。”

趙元儼的話頭一滯,看著沈辭青平靜的眼神,良久點了點頭。

“你比沈鳴要通透。”

沉默了一會兒,趙元儼開了口。

“當年我勸過沈鳴,但最後沒有勸住,今日我還想再勸勸你。

“本王不做那蒙騙之事,我可以坦言若是你加入清流,無論是官職還是銀錢都絕不會有加入後黨那般多,甚至還要吃許多苦頭。但你要知道,清流不結黨,不營私。

“清流所存隻為正朝綱,我趙元儼願以這八大王之名起誓,絕不允任何人憑借清流之名謀取私利,但有一人,絕不姑息!

“我趙元儼還可以保證,在這官場之中儘全力為你鋪路,讓你一展胸中抱負,也圓你為沈鳴過錯補救之願。”

看著沈辭青,趙元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沈辭青,今日我所說之話已有些過界,但就是日後於官家麵前辯駁,這些話我趙元儼也都認。言儘於此,望你好生思量,清流還是後黨,隻在你一念之間。

“不必今日給我答案,日後,我自會見你的選擇。”

今日的對話結束了。

一連串的話語落在了沈辭青耳裡,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沈辭青站起身,朝趙元儼拱手一拜,轉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同樣起身的趙元儼說道,“那副字送你了。”

沈辭青迎著趙元儼的目光,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麼個無欲求。

將字收好,沈辭青邁步走出正廳,身後忽然傳來了趙元儼的聲音。

“沈辭青,若你入了後黨行那鬼祟之事,到時,莫怪本王無情。”

那冷冽有殺意的話語,讓沈辭青在來到王府後,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冷意。

趙元儼這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轉過身來,看著麵無表情的趙元儼,迎著對方讓人肌膚刺痛的目光,沈辭青深深地拜了下去。

“下官,謹記。”

準備動身前往西京的那天,被窩裡的沈辭青是被一陣冷風吹醒的。

瑟縮著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還不等沈辭青再眯上一會兒,一把冰冷的硬物就頂在了沈辭青的脖子上。

身子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沈辭青發懵地扭過頭,就看到麵若寒霜的寧晴站在床旁,攥著戒尺的小手骨節哢哢作響。

沈辭青抱著被子竄了起來。

“你在我房裡做什麼?!”

寧晴手中戒尺平舉,嘴角儘是冷笑。

“這話該我來問你。”

沈辭青有點懵:“問……問我什麼?”

“問你為什麼這個時辰了你還在屋裡沒起床!”寧晴發飆了,“說好的辰時,你看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什……什麼時辰了?”沈辭青膽戰心驚地問道,完了,自己不會睡過頭了吧?

“辰正!已經辰正了!”寧晴氣得戒尺啪啪敲著床沿,“辰時剛過我便到了客棧,可我在下麵等了足足半個時辰都不見你人影,上來一看,你竟然還在睡懶覺?沈辭青,你怎能如此無恥?!”

“才辰正?”沈辭青大鬆了口氣,身子一倒又躺到了床上。

還能再睡會兒。

啪!

寧晴手中的戒尺砸落在了床上,離沈辭青驚恐的臉隻差一寸。

好像突然不困了,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的沈辭青想到。

“麻煩你轉過身去。”沈辭青乾咳了兩下,“我要換衣服了。”

寧晴冷哼一聲轉了過去。

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看著轉了回來的寧晴,沈辭青覺得他得說點什麼緩解下氣氛。

“其實你不用著急,巳正才出發呢。”

寧晴眼睛都瞪圓了。

“那你讓我這麼早來乾嘛?!”

“啊,我以為小娘子一般都會晚些到,就提前了些,沒想到你到的這般早。”沈辭青撓著頭說道,“不好意思啊。”

寧晴氣得握著戒尺的小手直抖。

“話說你是怎麼上來的?”沈辭青選擇性忽視了寧晴的狀態,“我與店家相熟,未經我允許,他不會放人上來的。”

寧晴快要發飆的小臉一滯,好看的眼睛裡冒出了一絲小小的慌亂。

看著突然不說話了的寧晴,沈辭青一臉疑惑,正想追問的時候,房間門被敲響了。喊了聲進後,店裡的夥計端著個盤子走了進來。

“沈官人早。”相熟的夥計笑著說道,“我家店主聽說你家娘子來了,特地囑咐廚房做了些精致早點讓我送來,就放這了,沈官人慢用。”

直到嘴上說著不打擾二位了的夥計走出去帶上房門,沈辭青才明白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和他們說你是我娘子?”沈辭青一臉的難以置信。

“未……未過門的。”寧晴轉過頭不看沈辭青,“我說的是未過門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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