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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內侍再次出手,結果也很快就出來了。

有毒。

“臣猜測,分茶之時崔探花提出請求要喝林瓊的茶,不是為了學習,而是已經猜到自己的茶粉被對方換了。那句死前隻說出了一半的話,大概就是‘你果然換了我的茶粉’吧。

“林瓊,若按你所說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崔元廷的茶粉,又為何會跑到你的桌上?”

林瓊不出聲了,此時的他看起來已當真像個死人了。

“隻是臣不知曉,為何這林瓊便是擔上謀害陛下之名,也不肯說出他換了茶粉的事?”看著林瓊,沈辭青難得有些困惑。

“殿前欺君,也是殺頭的大罪。”一旁的路振說道,“林瓊若是承認換了茶粉,那便是死罪。而他應是知曉宮中牽機之毒未曾被動過,隻要咬死不知此事,或許還能有一條活路。

“原來如此。”沈辭青受教了,這官場之事,他還有的要學習。

“可若宮中牽機之毒不曾動過,那簪花裡的毒是從何而來?”路振還是想不明白。

對路振,沈辭青早就有個問題想問。

“敢問路判寺,為何不曾懷疑過毒是那林瓊私製?”

路振歎了口氣,把太醫令的話告訴了沈辭青。聽完解釋,沈辭青搖了搖頭。

“太醫令此言差矣。”

一旁的太醫令聽見了自己的名。

“怎麼差矣?”

“據下官所知,這天下能製牽機之毒的人的確不多,但絕不止太醫令一人。有個行當裡,一定有人會做。”

“什麼行當?”太醫令不服,他不信有行當比他太醫院還牛。

“花匠。”沈辭青說道,“太醫令大概不知,這第一份牽機之毒,便是由一名嶺南之地的花匠製出來的。這製作方法於太醫令中如何傳承下官不甚清楚,但於那嶺南之地的花匠裡,一定能找到會這製作之法的人。”

對於在場的眾人來講,這是個從未聽聞過的知識。

“敢問陛下,在今日提供禦賜簪花的花園裡,可有此等人?”

官家看向了劉內侍。

“回陛下。”劉內侍的臉色不太好看,“禦花園中最老的花匠,正是嶺南之人。”

滿苑皆驚。

“好膽!”官家麵色一寒,“他這是想借那二人之手害死誰?!”

“陛下。”沈辭青的眉頭今晚第一次皺了起來,“那花匠久居宮中,消息閉塞,臣覺得他大概不曾知曉崔元廷與林瓊擅長點茶。且讓二人點茶是陛下隨興之舉,那花匠亦是難以預料。依此,臣推測,眼下的局麵並不是那花匠有意為之。”

“那他為何下毒在那簪花裡?”官家蹙眉問道。

沈辭青隔著布拿起了那朵被扔在了地上的簪花。

“陛下,臣對花所知不多,但知這宮中規矩。按常製,瓊林宴上賜予崔探花的應是絹花,是因陛下恩典才得以被賜鮮花,這也可印證這花本就不是給崔元廷的。依臣愚見,那崔探花是受了無妄之災。”

官家的臉色變了。

“臣不識得此花,但觀其花樣別致,應是名貴品種,想來喜愛之人不少。敢問陛下,宮中可還有旁人喜愛此花?”

官家腦海中猶如一道炸雷響起,轉過頭,看著那同樣看向自己的皇後,官家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在皇後的發髻之上,插著一朵與沈辭青手裡一模一樣的花。

名品,菊海棠。

第4錄 手中刀,瓊林宴(下)

宮中皆知,聖人獨愛菊海棠,平日飲酒,必以此花花瓣相佐。隻是聖人平日最愛的羊羔酒在第八盞時才會拿上來,頭上簪花隻有一朵,聖人便想等到那時再以花瓣佐酒,卻沒成想因而得救。

場中於賜花時選中這菊海棠的人紛紛匆忙將頭頂簪花取下,劉內侍依次收起,包括聖人那朵在內一並驗了毒後,官家的臉色儼然鐵青。

全部有毒。

“去把他給我抓來,朕要看看,他到底要乾什麼?!”

皇城司的親從官們領命而去,當那花匠被抓到麵前時,官家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你好大的狗膽!”

那花匠哆嗦著頭都不敢抬起來。

在禦花園中那花匠養植的菊海棠都已取回並驗過,一株有毒,其餘的無毒。

當證據擺在那花匠麵前後,原本戰戰兢兢直呼冤枉的花匠不出聲了。

到他抬起頭時,臉上滿是猙獰的笑意。

“陛下,我這都是為了大宋的江山啊。”

這話聽得官家隻覺荒謬至極。

“毒殺朕的皇後,你還敢說是為了大宋江山?”

“自是為了大宋江山!”花匠哈哈大笑,“堂堂趙氏江山,豈能讓那妖後篡權!”

一片死寂。

聖人劉娥意圖主政,官家態度曖昧,是這朝堂裡人人知曉卻都不能說的秘密。

“放肆!”官家勃然大怒,“你怎敢……你怎敢說出這等話來!來人,把他押入大牢裡,朕要知道他背後是何人指使,有何圖謀?若是不招,給朕用刑!”

場下眾人隻覺後背一涼,官家這是動了真火了。

“陛下昏庸啊!”被架起來的花匠嘶吼道,“妖後主政是亡國之兆,陛下莫不是想要我大宋步那武後之塵!我受先帝大恩,斷不能見這趙氏江山斷在這妖後手上!隻可恨我一番籌謀卻未能毒死你這妖後,天亡大宋,天亡大宋啊!”

“還不快把他帶下去!”劉內侍急道。

兩名親從官趕忙將那花匠徑直拖走,一路上聽著他嘴裡的唾罵,場下眾人是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事涉主政大事,誰碰誰死。

花匠被拖走後,宴席上一時間針落可聞。過了許久,一道女聲才打破了寂靜。

“沈判官,我要謝過你救命之恩了。”

原本肅立的沈辭青一愣,忙跪拜了下去。

“聖人言重,下官愧不敢當。”

“救命之恩不必謙虛,沈判官當得起劉娥一謝。”說罷,聖人竟起身朝著沈辭青一禮。

跪著的沈辭青趴得更低了。

“聖人言重,聖人言重!”

是不是該這麼說啊?沈辭青心裡有點慌。這種情況他沒有經驗呐!

“沈判官破得此案,一會兒官家還要賞你,我能賞你的也不多,便賜你銀錢千貫,不,兩千貫吧,還望沈判官莫嫌我這謝禮庸俗。”

“聖人言重。”沈辭青就會這一句詞,“下官囊中羞澀,聖人之賜正是合意。下官謝過聖人賞賜,還請聖人莫怪下官財迷心竅。”

原本死寂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起來。

多謝沈判官呐。眾人心裡想到。

看著站起身臉上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沈辭青,聖人心裡多了幾分喜歡。不僅救了自己一命,還將賞賜銀錢時的那點銅臭味攬到了自己身上,是個知人心思的聰明人。

“那便再好不過了。”聖人笑了笑,“餘下的,便都交予陛下了。”

見皇後的臉色好了起來,官家心裡堵著的那塊也漸漸舒緩。看著沈辭青,官家也笑了笑。

“沈辭青啊沈辭青,今日之事,不負你最善破案之名。皇後雖已賞賜,但小氣了些,朕便再賞你錢兩千貫,布百匹,羊二十頭,米二十石。怎麼樣,你可還滿意?”

沈辭青心裡還沒覺得什麼,場上其他人心裡都酸了。

可還滿意?他憑什麼不滿意!場上有的人為官多年,可獲得過的賞賜加起來翻上十倍也沒有這麼多。

這他娘直接就是賞出了一個東京城裡的富戶!

這等賞賜讓不少人眼紅,卻也讓場下不少清流官員心底歎息。從這賞賜裡,便能看出官家對皇後之愛無以複加,他們甚至覺得,就算是沈辭青救下的是官家本人,也不見得能得到如此誇張的賞賜。

“臣謝過陛下!”沈辭青這次的謝可是真情實意,但是站起來後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尷尬,“隻是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想請陛下將那布匹、羊還有米都折成銀錢賜予臣可好?”

一旁的陳恕心裡一急,這個傻孩子,哪有人和官家討價還價?

“哦?”官家挑了下眉毛,“為何?”

沈辭青的臉色愈發尷尬了。

“回陛下,臣於東京城中並無住所,且不日便將赴單州上任,銀錢臣還可存於錢莊,可其它那些東西……臣沒地放啊。”

官家萬沒想到是這般回答,而身旁的聖人已是掩嘴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沈辭青啊沈辭青,你倒真是有趣。”官家一陣大笑,“好,那便依你,都折成銀錢賞給你。不過若是就賞你這些,怕是還有些單薄了。”

場下的眾人酸的都快不行了。

這還單薄?懇請陛下,也讓我單薄單薄吧!

但場下是有明白人的,路振知道,官家的意思便是還想要賞官了。

“啟稟陛下。”路振邁步站了出來,“今日沈判官於禦前破案,洞察秋毫、直指要害,其破案之才能有目共睹。臣所管大理寺中正缺一有這般才能的詳斷官,臣懇請陛下,晉沈判官為我大理寺詳斷官。”

官家眼神一亮,還是路振懂事,旋即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路卿此言甚好,隻是詳斷官非京朝官不可擔任,沈辭青初授選人,若想升入京朝之選,就算朕破例不管那任職年限,卻仍需得五人舉薦方可。此為朕親定之規,便是朕也不可徇私啊。”

在場眾人哪個不是人精,官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誰還能聽不明白?

這不就是表現的機會麼!

“臣路振,願為沈辭青做舉薦之人。”

路振一出手,一半多的人就不吱聲了。人家路振先打了個樣,你想舉薦,怎麼也得跟人家平級吧?

那可是紫袍啊。

“臣陳恕,願為沈辭青做舉薦之人。”老陳不怕這個,他可也是紫袍。

“臣謝泌,願為沈辭青做舉薦之人。”謝泌雖然差了點隻是紅袍,但人家跟沈辭青認識不是。

就在謝泌引得不少人又想衝出來時,一道身影站了出來。

“臣王謙,願為沈辭青做舉薦之人。”

滿場無聲。

王謙,當朝副相。

鐵打的後黨。

聖人這是開始拉人站隊了,場下眾人心裡都打起了算盤。聖人借著這救命之情籠絡沈辭青,這時候若是再跟著舉薦便有後黨之嫌。

一時間,隻差一人舉薦的場麵再沒有了聲響。

就在眾人不知這最後一人會是誰出頭時,一道雄渾清正的聲音於前方響起。

“臣趙元儼,願為沈辭青做舉薦之人。”

場下眾人一時間驚了。

八大王趙元儼,清流中流砥柱。

這是搶人了!

“沒想到八哥也來湊這個熱鬨。”官家笑著說道。

“如此才俊,少走些彎路,便能為大宋多儘些力。”趙元儼平靜說道。

官家身旁聖人微微眯了眯眼。

話裡有話。

“好,既如此,得五人舉薦,又於今日瓊林宴中破案救得聖人性命,如此大功,來人,擬旨。今科進士沈辭青,著晉大理寺丞,大理寺詳斷官,賜錢四千貫,布百匹,羊二十頭,米二十石。

“沈詳斷。”官家笑著說道,“留在了東京,那朕便不給你折銀錢了,快去買間院子,放你那布料和羊吧。”

眾人附和著笑了起來,而跪下的沈辭青心中儘舒鬱氣。

留下了。

“謝陛下恩典!”

隻是沈辭青沒想到,還有人惦記著他呢。

嗯嗯兩聲清了清嗓子,一旁的路振看向了沈辭青。小夥子啊,你的忙我給幫了,現在到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陛下。”路振走上前來,“臣有一事請奏。”

官家疑惑了下,今天也要談正事?

“你……你講。”

“回陛下,前幾日西京中屢有帽妖傳言,河陽節度使張耆上報此事,陛下派禦史呂言前去查探,然我大理寺一時抽不開人手,隨行之人尚未定下。今日我大理寺又添新員,臣向陛下請奏,我大理寺隨行之人便是詳斷官沈辭青,請陛下準許。”

剛起身的沈辭青愣了下。

出差?那我的羊怎麼辦?

“帽妖。”官家眼裡閃過一抹晦澀難明的光亮,旋即又如常般笑了起來,“合適,的確合適。沈詳斷,你可願去?”

“臣謹遵聖喻。”

我能說不去麼?沈辭青歎了口氣。

“此行去查那帽妖,沈辭青你若是能查個明白,朕依然有賞,但若是查不出來………”

“陛下便摘了臣的頭銜。”沈辭青把話遞上了。

我知道你們就喜歡這個。

“這可是你說的,朕記下了。”官家嗬嗬一樂。

“便還像個小孩一樣。”一旁的聖人白了官家一眼。

官家哈哈大笑,揮手宴席重開。

林瓊被壓了下去,崔元廷也被收拾走了,這案子後麵的事情自會有人料理,用不著官家操心。

畢竟死了人,於是本後麵還有一盞的第八盞酒就成了最後一盞。眾人舉杯圍於官家身前,隻是此次沈辭青成了那眾星捧月的焦點。

看著那立於人群之中光芒萬丈的沈辭青,宴席上某個地方響起了個小小的聲音。

“他不會被摘掉頭銜的。”小娘子握著小拳頭說道,“他可是沈辭青!”

一旁借酒消愁的寧晴歎了口氣。

這下子,變得不太好殺了啊。

——

熱鬨的酒席裡,陳恕找到了路振,表情難得的十分嚴肅。

“把這麼棘手的活交給他,你不怕他出事?”

路振放下了酒杯。

“陳知司此話何意?”

“我不與你推諉。”陳恕皺起了眉,“你那大理寺是不是抽不開人手,你我都清楚。讓他這麼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紮進去,你心裡過意得去?”

沉默了一會兒,路振苦笑了下。

“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在推動你我都不清楚,那矛頭隱指的方向誰敢隨便沾手?而且我也不曾胡說,聽聞這個差事,我大理寺中但凡可能被選中之人全都告了假,近幾日的案卷都是我一人審閱的,難道我還要把自己派出去?

“至於擔心他,隻要他的身份乾淨,隻辦好手裡的差事不去碰些旁的事情,此次西京之行定然無虞,這點還用我講給你聽?”

陳恕悶著頭沒有說話。

他有點關心則亂了。

路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心,如此才乾我大理寺求之不得,斷不會把他扔出去當作棄子。共事多年,我的為人你不清楚?更何況,辦好這趟差事,於他大有裨益。”

“那需不需要提醒提醒他?”陳恕說道。

“不必,也不要。”路振說道,“什麼都不知道,對於他來講是最好的。”

“他若出了事,借你那二十貫錢便不還了。”陳恕扔下句話就走了。

路振一口酒噴了出來。

不還錢就不還錢,這種借口你也用得出來?!

還不等路振擦掉嘴邊的酒水,謝泌就一溜煙地跑了過來。

“路判寺。”謝泌有點著急,“敢問可曾看見過陳知司?”

路振點點頭:“剛走,你找他何事?”

“借錢之事。”謝泌臉色一苦,“那日在太學中陳知司找我借了五貫錢,說是春闈結束後歸家便還。可自從春闈結束後,除了上朝時,我便再未見過陳知司一麵,尋他也尋不到。

“今日於宴上見到陳知司,本想尋到他讓他還錢,可轉了幾圈,我愣是找不到他。那五貫錢可都是我的私房錢,如今兜裡沒錢,日子過得是苦不堪言啊。”

兩人又說了幾句,謝泌便離去繼續尋找起了陳恕,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路振心中滿是同情。

還是太年輕啊,路振心中歎到。借錢之前你也不打聽打聽,那陳恕借錢,什麼時候還過?

瓊林宴閉,回城的車輦上,官家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

那沈辭青,應當是乾淨的。

今日自己留下話口讓人舉薦他,便是想看看他背後到底有沒有哪方勢力。

路振是自己人,陳恕和謝泌都是清流,王謙的舉薦需要思慮幾分,可趙元儼的出手卻讓官家有些看不明白。

不是有問題,而是不至於。

作為清流砥柱,沈辭青的資格遠遠不夠八大王出來為他站台。

所以,是為了沈鳴麼?官家想到。

當年趙元儼對沈鳴觀感頗佳,卻不曾想對方卻投入了後黨王謙門下。在沈鳴在邊關被斬後,趙元儼曾長歎,若是自己能將沈鳴拉入清流,也許便不會死了。

補償麼?官家蹙起了眉頭。倒也算合理。

如此,這沈辭青當是可用了。

想起今日拔走的那顆插在宮裡的釘子,官家心中便染上了一層陰霾。

那口中高呼妖後的花匠看似是愚忠,可他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官家昏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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