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隻有這兩種情況麼?”寧晴看著沈辭青,“就不會是第三種情況,那帽妖是真的,的確是君主無德上天才………”
“噤聲!”沈辭青麵色驟變,猛然抬手捂住了寧晴的嘴。
寧晴一時呆住了,回過神來羞惱地想要開口,然而看著沈辭青那滿是緊張的臉龐,最後卻隻是靜靜地沒有出聲。
一時間,車廂裡就隻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可聞。
仔細聽了聽車廂外的聲音,又微微撩開簾子看了看,確認無人後,沈辭青才鬆了口氣放下了手。
“你不要命了?”沈辭青小聲怒道,“非議官家,你有幾個腦袋?”
寧晴知道沈辭青是為自己好,但聽到他吼自己,心裡就是有股不高興的別扭。
“怎麼,怕我連累你?”寧晴冷笑一下,“那去告發我呀,說不準還能立個大功,讓官家再賞你個官做。”
本等著對方發怒的寧晴卻沒聽到沈辭青生氣的聲音。
“若是當真賞我,那我便求官家赦你無罪。”沈辭青認真說道。
寧晴一時呆了。
小臉有些不受控製地發燙,一時間寧晴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在哪裡,隻想拿出戒尺狠狠敲那沈辭青一下,讓他不要再說這般讓人聽著心頭發慌的話。
寧晴的樣子讓沈辭青不由得輕笑出聲,搖了搖頭,伸了個懶腰躺倒在了床榻上。
小臉發燙的寧教習這才回過了神來。
“所以你還是會告發我是吧!”
“那不是你自己說的麼。”沈辭青嘟囔道,“誰稀罕告發你呢。”
“沈辭青!”寧晴咬牙切齒地掏出了戒尺。
然後快要走回自己馬車的呂言,就聽到身後的車廂裡傳來了一陣乒乓聲和慘叫。
感情真好啊,呂言搖頭晃腦地想到。
兩天後,沈辭青一行人來到了西京。
出乎沈辭青的意料,西京留守王嗣宗對他們很重視,不僅親自到城門處迎接,安排的接待規格也極高。
本以為以王嗣宗那軟硬不吃的性格,對這種明顯不信任自己的調查會很反感,卻沒成想這鐵骨硬漢如今也圓滑了許多。
該說這就是官場麼?沈辭青心裡想到。
接風宴擺在了城中最好的酒樓裡,呂言在隨行的人裡選了幾人陪同,沈辭青和寧晴也在其中。落座後,幾位頭麵人物一陣謙虛,點了幾個菜後菜單兜兜轉轉就到了沈辭青的手裡。
“沈詳斷,若還有什麼想吃的,儘管點了便是。”做東的王嗣宗大氣說道。
沈辭青點了點頭。
正覺得你們不會吃呢,那我就不客氣了。
沈辭青報出的第一個菜是批切羊頭,菜名落下,王嗣宗臉上笑意不減,嘴上還說著再點兩個。而當爛蒸同州羔羊這道菜名從沈辭青嘴裡響起時,王嗣宗臉上的笑容就減去了三分。
兩道名菜鴛鴦五燴珍和羊頭簽報出的時候,王嗣宗臉上的笑容已經轉移到了親自接待的掌櫃臉上,至於那最後加上的幾碗瓠羹,則是讓那當年下了大獄都不曾變色的王嗣宗臉皮抖了一抖。
“再加點海鮮。”一旁的寧晴捅了捅沈辭青。
然後又繼續報起菜名的沈辭青就被王嗣宗打斷了。
“沈詳斷,差不多了,再多就吃不完了。”王嗣宗強笑著說道。
“啊,沒事。”沈辭青灑脫地一揮手,“吃不完我打包。”
王嗣宗笑著點點頭,心裡卻開始滴血了。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啊?是說吃不吃得完的事麼?是錢啊!我們快十個人點的還沒你一人點的貴,年輕人,收斂一點吧!
當沈辭青終於放下菜單,掌櫃的開開心心地離開時,王嗣宗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了。
要不逃單吧,老王眼眶濕潤地想到。雖然這樣做麵子上會有些不好看,但麵子才值幾貫錢啊!
隻是當沈辭青一句王知府破費了引得眾人紛紛向自己道謝時,老王的念頭破滅了。
我謝謝你啊沈辭青!
被人感謝的沈辭青當然不在乎這些虛名,菜一端上來就帶著寧晴一通狂炫。接下來是兩方頭麵人物的場子,自己這種小角色,悶頭吃就行。
王嗣宗的想法也差不多。
如此奢侈的一頓飯又是自己買單,說什麼都得先好好吃上一會兒,有什麼話等自己吃好了再說。
但呂言不這麼想。
酒沒過三巡,菜沒過五味,王嗣宗第一杯酒都還沒下肚,呂言就開口了。
“王知府,洛陽城中帽妖頻現,坊間流言四起,官家震怒派我來此。敢問王知府,為何不曾向官家上報帽妖一事,又為何對此事毫無舉措?”
原本熱鬨的局麵一下子僵住了,而見別人都紛紛停下了筷子,沈辭青和寧晴吃得更歡了。
這下沒人搶了。
呂言的發問毫無技巧,甚至有些不給王嗣宗留情麵,但王嗣宗卻沒有生氣,隻是笑著夾了口羊肉放進嘴裡。
“呂禦史,哪有什麼帽妖,不過是市井間傳的些許流言罷了,不值一提。若是如此小事都要上報給官家,那官家的禦桌前怕是要被我王嗣宗的折子堆滿了。”
“如此小事?”呂言皺起了眉頭,“小到都驚動了河陽節度使張耆?”
“張節度過於憂心罷了。”王嗣宗平淡說道,但話語中的譏諷之意任誰都聽得出來。
呂言眉間露出一抹怒色。
“那官家也是過於憂心了?”
“官家體恤民情,我王嗣宗替洛陽百姓謝過官家。”王嗣宗語氣依然平靜,“但我所言句句屬實,呂禦史若是不信,自可去洛陽城中探訪就是。我已與洛陽大小官員知會過,凡呂禦史過問之處必全力配合。
“隻是如此小事卻弄得大張旗鼓,在我看來實在是沒有必要,子虛烏有之事不理它就是,何須動用公門重器。”
王嗣宗一番話儘顯官場老油條的功力,一時讓呂言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人家雖然擠兌了幾句,但態度還是很配合的不是?
一時僵在當場的呂言忽然被人拍了拍胳膊,側過頭一看,叫他的是吃累了正在換氣的沈辭青。
“呂禦史,有事明日再說,若再不動筷,你怕是吃不上什麼好東西了。”
知道沈辭青這是在給自己解圍,呂言感激一笑,拿起筷子看向席麵,才知道沈辭青說的是真話。
真快吃沒了呀!
剛剛那一番對話裡,本已停下筷子的眾人看著沈辭青和寧晴吃得那麼香,早就按捺不住偷偷地加入了進去。而老狐狸王嗣宗即使是在說話,手裡的筷子也沒有停過,他甚至還抽空和身邊的人喝了兩杯酒。
整個房間裡,半天一口沒吃的人,就隻有呂言自己。
禦史大人生氣了。
那王嗣宗誤我啊!
憤怒的呂言開始狂炫飯菜,而一旁開始第二波攻勢的沈辭青卻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那王嗣宗,當真好放鬆啊。
自己點那般貴的飯菜可不光是為了吃,試探一下王嗣宗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自己等人是為帽妖而來,若是那王嗣宗心中有鬼想掩蓋些什麼,以他的城府,自然會表現得全無破綻,那麼在被自己刺激後,情緒定然不會外露。
可從剛剛的實際情況看,那王嗣宗應當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行。
沈辭青喝了口瓠羹。
所以,對於這帽妖案,他王嗣宗應該是已經掌握真相了。
就像他所說的不過是市井流言麼?
沈辭青不信,可到底怎麼回事人家不說啊。看著麵帶笑容的王嗣宗與旁人說笑,沈辭青哼了一聲吃了口羊頭簽。
老狐狸,這下宰你宰得就沒有心理負擔了。
宴席後半段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呂言一心著急查案,拉著沈辭青幾人就走了,這讓本來打算提議平攤飯錢的王嗣宗計劃又落空了。
看著滿臉笑容的掌櫃遞來的賬單,王嗣宗顫顫巍巍地從袖子裡掏出了錢。
半年的俸祿沒了啊!
看著那吃飽喝足,蹦上馬車踢踢踏踏走遠了的沈辭青,老王心中一陣悲憤。
沈辭青,老夫記住你了!
——
回到安排好的住處沒多久,呂言就帶人出去體察民情了。沈辭青自然沒有跟去,這種基礎性的工作交給別人跑腿就好,剛吃完飯,他還得休息一會兒。
寧晴和劉贏此時也在沈辭青的房中,不為別的,就為這家夥從酒樓裡帶回來的餐後小吃。
“王嗣宗和那個張耆不對付麼?”寧晴挑了個蜜餞放進嘴裡,“他談起張耆的語氣可不太好聽。”
“倒不能說是和張耆不對付。”劉贏嘴裡也鼓鼓囊囊的,“他和張耆這一類人都不對付。”
看著眼前倆人,沈辭青很來氣。
你倆還聊上了?誰讓你們吃我東西了!
把吃的往自己這邊一拉,沈辭青剛想說話,瞅了一眼寧晴的眼神,又把吃的往寧晴那邊推了推。
“你接著說。”沈辭青手擋在自己和劉贏中間說道。
劉贏愣住了。
這怎麼還護食呢?而且怎麼就我不能吃呢?!
被孤立的劉贏看著倆人吧唧吧唧吃著東西,心裡一陣難受。
“說呀。”沈辭青嘖了一聲,扔過去了一把瓜子。
劉贏生氣了。
你打發誰呢?我堂堂皇城司都頭,你一把瓜子就搞定了?
“張耆此舉說到底,是因為官家信教。”劉贏嗑著瓜子說道,“那帽妖出現意味君主失德的流言王嗣宗不信,可張耆知道,官家肯定信,所以才越權上報了西京之事。
“而那西京留守王嗣宗,可是向來不信鬼神的。
“當年王嗣宗調任邠州知州時,當地曾有一座狐王廟。本地人無論士庶,人人皆認為那狐王可通神。曆任官員到任邠州,若不拜狐王,任上將諸事不順,輕則丟官,重則喪命。
“尋常人就是不信也多少有些忌諱,可你們知道那王嗣宗是怎麼做的?”
劉贏吊起了兩人的胃口,手掌伸到沈辭青麵前一陣擺動。
沈辭青麵無表情地往上又放了把瓜子。
劉贏滿意地收回了手。
“毀其廟,熏其穴,得狐數十頭,儘殺之!
“多大的膽量,多恨的手段呐,當地百姓當時都嚇傻了,覺著那王嗣宗離死不遠了。
“然而過了十數日,王嗣宗不僅紅光滿麵,還比從前更加精神,百姓們一時間稱其為神人,自此之後,邠州就再無迷信之事了。而我們那觸怒了狐王的王知府,一直到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
“所以王嗣宗對這種奉迎官家信道的人都不太看得上。”沈辭青說道,“這樣看來,怕是官家也沒少受他的氣。”
“自然。”劉贏說道,“王嗣宗沒少諫言官家不要迷信道教,按他說的,恨不得把東京城裡的道觀都拆了。”
“那他能安然活到現在還身居高位,真是有些本事。”聽完故事的寧晴發表了感言。
“不管事情是不是真像王嗣宗說的隻是市井流言,能從他身上得到的信息已經不多了,除非給他用刑。”沈辭青皺眉看向了劉贏,“劉都頭,你能不能把他綁來審問一下?”
劉贏眼睛都瞪大了。
沈詳斷,你在講一種很新的笑話!
“看來是不行。”沈辭青搖了搖頭,“可偌大的洛陽想要找些線索,也不是什麼容易事,還得有人。劉都頭,你們皇城司手腳遍布天下,這洛陽城裡應該有不少你們的人手,可有什麼消息?”
劉贏苦笑了一下:“若是別的地方我皇城司多少還有些人手,可這王嗣宗在的地方,那是跟皇城司沾邊的勢力都沒有。”
“又有故事?”寧晴叼著果脯問道。
劉贏苦笑著歎了口氣。
“當年王嗣宗通判河州,太宗曾派我皇城司的人馬於河州查探消息,可這事讓王嗣宗知道了,二話沒說就把皇城司的人都給綁了,直接押送回了東京,還上書批評太宗不該這麼做。
“太宗的麵子都敢駁,王嗣宗立馬就被下了大獄,可你看人家現在,不還是混得風生水起。這樣的猛人,我皇城司哪裡敢在他的一畝三分地安插人手,等著再被綁上一次,平白丟我皇城司的人麼?”
回應劉贏的是沈辭青和寧晴鄙視的眼神。
皇城司是指望不上了,沈辭青一時也沒什麼可做的,三個人就圍坐在一起吃著小食,等著呂言探訪歸來。
誰能成想,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沈辭青幾人正吃著早點,就看到呂言頂著黑眼圈從外麵走了進來。問了一嘴,才知道原來他昨天下午探訪結束後,就直接在外麵守了一夜的帽妖。
沈辭青感動了。
真敬業啊。
可惜的是,呂言等了整整一晚,那白晝不見、隻在夜裡出現的詭異帽妖卻始終沒有現身。
但呂言的探訪依然有不小的收獲。
帽妖的流言在洛陽城裡的確傳播甚廣,影響也很大,到了夜裡,本應是繁華熱鬨的街道上現今幾乎是空無一人。為了防那帽妖,夜裡家家緊閉門窗,男丁輪流守夜,生怕那帽妖竄進自己家裡。
“那帽妖到底什麼樣?有人見過麼?”寧晴有點好奇。
“形如帽,落地化狼,入民家傷人。”呂言表情凝重,隻是配上他不斷咀嚼的嘴巴,怎麼也沒法讓人害怕。
守了一整夜,可把他給餓壞了。
一旁的沈辭青此時翻看著呂言探訪的記錄,全部看完後,沈辭青抬起了頭。
“有三個人被帽妖襲擊過?”
“是。”呂言回道,“我昨日都去探訪過,有兩人傷得較重,神誌都受了些影響,另外一人傷得較輕。”
“你可曾看過他們的傷口?”沈辭青問道。
“這倒是……不曾。”呂言遲疑著說道,“怎麼,有問題?”
“不是。”沈辭青搖了搖頭,“隻是多了解些信息。”
“是我疏忽了。”呂言有些慚愧。
“無妨,我再去一趟便是。”沈辭青說道。
“好,我們這就出發!”呂言又吃了兩口後,站起身抹了抹嘴。
“呂禦史辛勞一夜在此休息便是,我們三個去就行了。”沈辭青勸阻道。
呂言點點頭又坐下了,他現在的確困乏得很。
“那我派些衙役隨你們一起。”呂言建議道。
“不必了。”沈辭青笑了下,“隻是去問些情況,又不抓人,還是人少些好。”
“那需要我做些什麼?”呂言還是想做點什麼。
“呂禦史現在隻需好好休息一下,然後按你的思路繼續查案就行。”沈辭青拍掉了寧晴和劉贏抓向小吃的手,“走了,乾活了。”
沈辭青當先走了出去,身後的寧晴和劉贏對視一眼,默契地各抓了一大把小吃塞進了袖子裡。看著兩人快步跟了出去,坐著的呂言無語了。
你們倒是給我留點啊!
按著呂言探訪的記錄,沈辭青三人很快就到了一戶被襲擊的人家。這戶的男主人是第一個被帽妖襲擊的人,傷勢也是三人中最重的。
本想讓劉贏亮下皇城司的牌子嚇唬嚇唬人家,誰成想倒是把劉贏嚇了個夠嗆,說什麼也不敢在王嗣宗的地盤上說自己是皇城司的人。
沒辦法,沈辭青隻好亮了下自己大理寺的身份。
“昨日不是已問過一次了麼?”這戶人家的娘子有些不情願讓他們進來。
“還有些細節需要確認。”沈辭青麵帶笑意,“薛家娘子好像不想讓我們再問上一次,這般推脫,莫不是關於那帽妖之事,你家還藏了些什麼沒說?”
平頭百姓,這樣的帽子一扣,當下就有點嚇著了。嘴上連說著沒有,薛家娘子趕忙打開門把三人請了進來。
這人心真黑啊,跟進屋裡的寧晴和劉贏想到。
被襲擊的人叫薛朗,此刻脖子和右手臂都纏著厚厚的細布,見有人進來,薛朗強撐著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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