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都頭,我該誇是誰的辦事效率如此之高呢?”
看著沈辭青臉上玩味的笑意,劉贏知道自己讓人耍了。
“沈官人好演技。”
“無聊之舉,我倒覺得演得差勁之極。”
親事官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見劉贏揮了揮手,咬著牙把紙筆又拿了下去。
“不去看榜是因我長得好看,怕被人榜下捉婿,可我派了客棧的小廝替我去看,若是有士子聚眾喊冤,如此大事他不會毫無耳聞,可我卻未曾聽他提起過半句,這是破綻。
“春闈舞弊,如此大事不說三司會審,但隻派你一個小小的都頭來,是不是太不尊重官家了?這也是破綻。
“諸如此類的破綻還有許多,但裡麵最明顯的破綻劉都頭卻疏忽了。”
劉贏覺得沈辭青說的都對,但那個長得好看多少是有點沒必要了。
“最明顯的破綻,怎麼說?”
“陳恕啊劉都頭。”沈辭青說道,“太學裡死了的呂雲鬆定個暴斃多輕鬆,可陳恕寧願擔著丟官的風險,也要查明一個毫無關係的士子的死因真相。
“讓這樣一個老頭去攀誣他人,怕他是不會乾的哦。畢竟我到底有沒有舞弊,你我都心知肚明。”
“疏忽了。”劉贏點點頭。
“所以劉都頭,接下來我們該談另一件事了。”沈辭青吹了吹指甲,“誣告在下之事,該怎麼算?”
“放肆!”親事官腰間刀身再次一震,“在這皇城司裡,還輪不到你神氣!誣告?我們可是有鐵證的!”
劉贏聞言神色一愣。
我們還有這種東西?
“說來聽聽。”沈辭青撇了撇嘴。
親事官冷冷一笑:“在太學之中眾人親眼所見,那陳恕行那賄賂之事,給了你十貫錢!”
劉贏:“………”
真的兄弟,大可不必。
“嘖。”沈辭青咂了咂嘴,“你是說,那春闈主考陳恕為了透題於我,給了十貫錢讓我答應他?”
“不然呢?”親事官有他自己的分析,“那陳恕收你入門下之心甚切,怕你不允便行此賄賂之事,你敢說不是?”
劉贏把親事官拉住了。
別說了兄弟,太丟人了!
“他說的話,沈官人不必在意,但有件事沈官人卻是說錯了。”劉贏努力藏住臉上的尷尬,“關於沈官人舞弊之事我雖多有編造,但卻並不是誣告,的確有人在東京城裡散播沈官人舞弊之言。
“查清京中流言是我皇城司職責,所以手段雖有些不磊落,但還請沈官人見諒。”
“那現在我沒有嫌疑了?”沈辭青哼了一聲。
“沈官人才思敏捷,自不需做那舞弊之事,且陳知司為官清正有口皆碑,那舞弊之言想來不過是落第之人胡說罷了。”
“如此,倒要謝過劉都頭為我洗冤了。”沈辭青嗬了一聲,“不知那散播流言之人是誰?”
“瀘州士子王從。”劉贏說道。
那個屢試不中的?沈辭青一頭霧水。這不神經病麼?
看著沈辭青微皺的眉頭,劉贏知道他在顧慮什麼。
“沈官人放心,事情既已查明,我自會派人去讓那王從不再胡言亂語,以免壞了沈官人的聲名。”
“那就有勞劉都頭了。”沈辭青眉目舒展了開來,“如此也不枉我來這皇城司走了一遭。”
“沈官人說笑了。”劉贏臉上多了點笑意,“今科春闈取士之精令人驚歎,而沈官人能名列其中,定然前途無量,日後在下怕是還要請沈官人照拂一二了。”
“好說好說,劉都頭幫我平了那謠言之事,在下日後定會報答。”沈辭青也有了笑臉。
“那咱們走吧?”
“好啊。”
兩個人相視一眼,皆是大笑起來。
站在後邊的親事官心裡有點難受了。
就我多餘!
在牢房裡的慘叫聲中,劉贏和沈辭青有說有笑地走出了皇城司。兩個嘴上說著不打不相識的人笑著拜別,然後在轉過身後同時撫平了嘴角。
這人心裡臟得很,兩個人同時想到。
東京城人流湧動的街道上,沈辭青享受著半晌沒見的陽光。
劉贏背後應當就是那寫信之人了,不然自己也難說能不能就這樣全須全尾地出來。
隻是這試探是不是有些兒戲了?若想摸清自己的脾性或者試試自己的能力,這種程度怕是遠遠不夠。
連刑都不上的麼?
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王從麼?若是任由他四處亂說,的確會對自己產生不小的影響,所以這次隻是給自己提個醒,順便施恩麼?
沈辭青搖了搖頭。
那王從怕是在自己來皇城司之前就不敢再多說半個字了,若他們的目的就隻是這個,那便太簡單了。
雖然整件事情看起來好像很合理,但裡麵存著如此多的破綻,找自己來的人會這般無腦?
沈辭青不信,他從最開始就沒有小看過那寫信之人。
那封信看起來像是要幫自己給沈鳴洗冤,可若是真心為沈鳴不平,為何要藏頭露尾隱於幕後?難道一個夠資格知道沈鳴枉死真相的東京人士,還不如自己出手來得方便?
自己來東京數月有餘,卻不曾有人聯係,一朝中榜,便有人找上門來,若說對方隻是不得空,沈辭青是絕不相信。
而今日劉贏的舉動,更是讓沈辭青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他沈辭青,不過是個馬前卒。
對方以沈鳴之事引自己來東京,絕不是想要為沈鳴伸冤,而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沈辭青不知道對方所圖為何,但他清楚自己為何會被選中。
因為乾淨。
因為能力。
那人所圖之事應是需要撇清自身關係,而朝中派係複雜,想要找一個可信之人怕是不太容易,甚至因為一些原因,他根本就找不到。
而沈辭青符合要求。
不曾入仕,沒有黨派,一個小鎮上的教習,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最重要的,沒人會認為他屬於哪方勢力。
更何況,沈辭青還是在京西兩路都有盛名的破案高手,這一點,在對方的計劃裡也應是重要的一環。
有沈鳴之死為引,身份乾淨,能力不俗,再加上那寫信之人於幕後暗中推動,沈辭青將會是最完美的破局之人。
一把好用的手中刀。
街風冷冽,沈辭青穿梭於人潮之中,麵色平靜。
從離開鄧州的那刻起,他就已經踏入了局中,一個他不知道有多大的漩渦裡。
隻是沈辭青不在乎。
被人當作刀使也好,踏入的局中有無危險也罷,他隻關心沈鳴的死。
把那個真相給我,做什麼都可以。
冷冽的空氣鑽進身體裡後又被吐出,冬日裡,沈辭青清俊的麵龐染上了一分寒意。
但你若最後給不了我真相,用沈鳴的死來當誘餌,我會讓你付出足夠的代價。
要知道,手中刀,也會傷了自己。
街邊的喧囂湧入耳中,想清楚了之間的環節,沈辭青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所以,是想用我釣魚麼?看來那皇城司裡,也不是你一家說了算啊。
但釣魚的,可不止你一個。
聽著街邊流傳的沈辭青軼事已經有了他在京西兩路時的內容,沈辭青不由得讚歎,這東京城裡的說書先生本事果然了得,不枉自己花掉的那幾貫錢。
沈辭青在太學破案知曉之人本就不多,無論怎麼多舌也不會讓東京城裡的大街小巷都有傳聞,是沈辭青花了幾貫錢雇了最火的幾位說書先生,讓他們把自己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傳唱才有了現在的局麵。
這是沈辭青布的局。
與那寫信之人既然是相互利用,那便不能什麼都信他的,他說東京可知真相,那想藏住真相的人,應當也在東京。
那就讓他也知道沈辭青來了。
說書先生的故事裡都說全了,沈辭青長得好看,沈辭青破案如神,沈辭青摯友死後枯坐一宿,沈辭青無意仕途卻突然發奮趕考。
實話說,如果不是沈辭青給的確實多,那幾位說書先生其實是不願講的。
這人臉皮忒厚!
但這不要臉的故事,聽在那心裡有鬼的人耳朵裡,就會聽出很多不一樣的事情。
如果沈鳴當真枉死,如果對方的事情不堪人查,那麼一位破案如神、極有可能為沈鳴而來、又在春闈中榜與陳恕結下情誼的年輕士子,對方怕不怕?
又想不想殺?
殿試之前沈辭青依然是布衣,而一旦殿試後釋褐結束,沈辭青便是官身,什麼時候對他下手更容易且不引人注目,一目了然。
沈辭青不是傻子,他當別人的手中刀隻為沈鳴,可若沈鳴並非枉死,這事他沾都不會沾。
如今餌已下好,剩下的,就是看這池子裡到底有沒有魚,又會不會上鉤了。
來吧,沈辭青心裡默念道。
我用這條命來釣你。
——
院子裡布置的很雅致,便是寒冬,依然有點點梅花傲立,隻是可惜,劉贏從來體會不出這裡麵的意境。
匆匆穿過院子,三重兩輕地敲過房門,在聽到屋裡傳來進的聲音後,劉贏走進了屋內,關上房門後半跪在了屏風後。
“先生,事情辦完了。”
“哦?那沈辭青如何?”屏風後被喚作先生的人饒有興致地問道。
“不笨。”劉贏說道,“他大概知曉了屬下的身份。”
“應該的,”先生說道,“不然對不住他偌大的名聲。”
“屬下本準備應對他的試探,可自始至終他都不曾提及絲毫相關之事,依屬下看,他並不想與我們有過多接觸。”
“若他夠聰明,便多少能猜出些我找他的緣由,本就沒有信任,他謹慎才是對的。”先生的話裡多了一絲欣賞,“若是沒有這般謹慎,在這個局裡他怕是會死得渣都不剩。”
“會不會不好控製?”劉贏皺眉說道。
“本就不需控製,何談好與不好。”先生說道,“欲解沈鳴之死,最後他定會找到那個人,我們目標一致,隻需在背後推波助瀾,他便會按我想要的方向去走。
“進了這浪潮裡,他以為是自己在奮力撲騰,可最終也不過是隨波逐流。”
“先生高明。”
“不過是把這柄刀握得緊些罷了。”先生說道,“所以,你認為此人可用?”
劉贏思忖了良久方才回答。
“不迂腐,懂變通,心黑,應當可以。”
“心黑麼。”先生笑了下,“太學之事可見他確有能力,是否夠用就待日後再看了。沈鳴之死我不曾誆騙於他,隻要有這個引子,他就當能為我所用。既如此,那便說第二件事吧。
“皇城司裡的釘子,你可找到了?”
“找到了。”劉贏眼中閃過一抹寒光,“若不是用沈辭青引動他們,鬼知道他們還打算藏到什麼時候。”
“那人所涉之事有些連我也不清楚,四處安插人手可見他的防範之心。”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但沈辭青隻是一現身就引動了他們,可見我所料不錯,沈鳴之死牽扯到的,絕對是要他命的大事。如此,便可按計劃行事了。”
“那釘子可用拔掉?”劉贏話裡帶著戾氣。
“此事我不如你懂,你安排就是,隻要保住沈辭青的性命就好,在事成之前,他不能死。”
劉贏抱了抱拳:“屬下明白。”
“我聽聞東京城裡現在沈辭青的故事流傳很廣,單以太學之事不足以如此,你可知道些什麼?”
“回先生,是那沈辭青自己花錢雇人傳唱的。”劉贏答道。
“自己麼?”先生想了一想笑了,“他也想釣魚麼,卻沒成想和我們釣到了同一條上。”
劉贏皺了皺眉:“屬下需如何做?”
“無需多做,還是護住他安全便好。”先生歎了口氣,“當真是膽大之人,以身做餌,他當真不怕死麼?
“這些時日他怕會經常獨自走夜路,你多加派些人手,莫讓他一不留神把自己送了進去。這樣合適的刀子,再找一個不容易。”
劉贏應了聲是後苦笑了起來:“先生,他這是篤定了我們會護住他,好個沈辭青,竟然算計到了我們頭上。”
“他越聰明越好。”先生話語裡的欣賞更多了,“他知道我如此費心將他從鄧州叫到東京,便不會輕易讓他死掉,如此,倒有許多本要費的事都省下了。”
聽著自家先生一個勁兒地誇沈辭青,劉贏隻覺得自己心裡酸溜溜的。
先生你也誇誇我吧!
“可還有其它事麼?”先生問道。
“沒有了,若再有事,屬下隨時來報。”劉贏忙說道,“先生可還有什麼吩咐?”
“去看好那沈辭青吧。”屏風後傳來了翻書的聲音。
劉贏知道自己該走了。
“屬下告退。”
房門打開又再合上,屏風後的先生翻看著手裡的書,嘴角噙著笑意。
沈辭青麼,嗬嗬。
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
桌上的獸形香爐裡飄出一絲絲淡淡煙氣,裹著裘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杯蓋繞著茶杯一圈圈地劃著。
“科舉舞弊?那劉贏就用這個名頭把沈辭青帶到了皇城司裡?”
“回稟郎君,正是。”半跪在下方之人回道,赫然竟是那跟在劉贏左右的親事官。
“嗬,小把戲。”郎君冷笑了一聲,“看來你是不能用了。”
親事官聞言臉色驟變,雙膝下跪猛地磕了一頭。
“小人不曾暴露分毫,還請郎君恕罪!郎君恕罪!”
“瞅你那樣子,我又沒說要殺你,你怕什麼?”郎君嗤了一聲,“這消息你傳得對,被那劉贏發現也是沒辦法的事,隻是日後你做不得那皇城司的差事了,回府上聽我差遣吧。”
親事官大鬆口氣,額頭冷汗直冒,忙不迭地磕頭。
“謝郎君恩典!”
“隻是可惜,費了半天勁才在那清流走狗身邊插了個人,這次被拔走了,再想插個釘子可就難了。”郎君吹了吹茶杯,“說說,你對那沈辭青怎麼看?”
“有些……危險。”親事官想了想說道,“小人看的出來,從最開始那沈辭青就知道劉贏是在嚇唬他,卻陪他演了場戲,小人故意賣的破綻也被他一下抓住,此人在這一方麵十分機敏。
“而且……”
“吞吞吐吐什麼?”郎君眉間微皺,“讓你說便說。”
“郎君恕罪!”親事官額頭又是一陣冷汗,“不是小人不說,隻是要說的話是小人的推測,怕胡言亂語壞了郎君之事。”
“對與不對我自會推斷,用你擔心?”郎君眉宇間多了分怒意。
“說,小人這便說!”親事官呼吸都有了幾分局促,“小人覺得,那沈辭青與劉贏之間,似乎有些聯係。”
郎君喝茶的動作頓了一頓。
“怎麼說?”
“劉贏此番審訊看似合理,但屬下覺得他的目的並不是這個。”親事官答道,“每年春闈落榜之人都會有此類話語,而劉贏單以王從之言為憑審沈辭青,雖合理,但不合情。
“雖然最後劉贏做出借此事交好沈辭青之舉,但在小人看來有些刻意,就好像這整場審訊,隻是他要做的事情的皮。
“郎君剛剛已說他此舉是為了挖出小人,可小人感覺這隻是其一,他們另外的目的,似乎是想在這一場審訊裡,彼此確認些什麼事情。”
郎君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茶杯蓋繼續劃動了起來。
“你說東京城裡沈辭青的故事傳的越來越多了?”郎君忽然問道。
“是。”親事官答道。
“那沈辭青不曾意圖入仕,卻在沈鳴死後不久便開始參與科舉?”
“是。”
郎君手裡的茶杯蓋停下了。
“這是催著我殺了那沈辭青啊。”
話裡的殺意讓親事官一動不敢動。
“清了我埋在皇城司的釘子,給沈辭青造勢,是生怕我不知道他沈辭青是為了那沈鳴來的麼?”
趴在地上的親事官身子抖了抖,剛剛郎君提到的那個名字,多知道一點便是殺字當頭。
看來那沈辭青當真是為沈鳴來的了,郎君皺眉想到,可他是如何知曉沈鳴之事另有隱情的?有人告訴他,還是他當真破案如神,便是自己已做了十足準備,卻依然從那些微信息裡看出了破綻?
這些都不重要了,郎君冷哼一聲。無論他是怎樣知曉,此事都不能讓他查出半點實情,不然,自己怕是連怎麼死都沒得選。
春闈中榜,以此次取士之精,那沈辭青極有可能受到重用,此等隱患不可留。離殿試還有月餘時間,給我的時間倒是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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