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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拿著發簪的軍卒和醫官就回來了。結果正如沈辭青所言,呂雲鬆的大腿根部有數點紮痕,均有血跡,且傷口形狀與發簪的尖端吻合。因為醫官驗屍的半吊子水平,這些傷痕在最初的檢查時沒有被發現。

一臉尷尬的醫官被集體鄙視了。

呂雲鬆中毒身亡的原因弄明白了,高興的陳恕剛想宣布結案,卻發現了個大問題。

凶手是誰啊!

看著剛想笑又收住的陳恕,沈辭青無奈地歎了口氣。

“知貢舉,還沒完事呢。”

陳恕嗯了一聲,給了沈辭青一個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想要說話的沈辭青忽然瞅見了一旁的謝泌,看著他安排軍卒拿著發簪就要走,沈辭青有點兒困惑。

“同知貢舉,你這是要做什麼?”

“驗毒啊。”謝泌一臉的不必謝我,“我準備用你的方法,讓軍卒拿這發簪去紮一下大黃,以此來確認這發簪上是否有毒。”

“同知貢舉,這發簪上有毒是十有八九,你拿它去紮大黃,那大黃不是死定了。”沈辭青歎了口氣,“那好歹是條性命,如此殘忍之事還是不要做了。”

謝泌愣住了。

什麼叫作如此殘忍之事?這方法不還是你先用的麼!想要大聲駁斥的謝泌忽然感受到麵皮有些發刺,扭頭一瞅,才發現眾人都以鄙視的眼神看向自己。

謝泌一時間隻覺心頭發堵,他萬萬沒有想到,平生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鄙視,竟是因為一條狗!

“那如何確認這發簪中是否有毒?”收回鄙視謝泌的目光,陳恕問道。

“知貢舉不必著急,”沈辭青招手把書童喚到身前,“你家官人在東京認識的那些人,你可記得他們的名字?”

書童點點頭:“自然記得。”

“如此甚好。”

書童一個個說起那些士子們的姓名和籍貫,沈辭青讓陳恕派人一一記下,不消片刻,便確認了這些士子也在太學之中。

“還請知貢舉派人將這些人都帶到這裡來,另外自瀘州來的士子也一並帶來。”沈辭青說道,“哦,別忘了那王從。”

看著麵露困惑的陳恕,沈辭青勾了勾嘴角。

“讓我們來演上一出好戲。”

我不服,我不服!

一遍遍反複揣摩這自己寫就的文章,王從緊咬的牙關裡嘎嘣作響。

我王從今年三十有五,苦讀多年,所讀詩書不知凡幾,所做的文章怎麼可能會不如那呂雲鬆?酒樓的王五說的對,定是那狗官收了呂家的錢財,才把我的解元給了呂雲鬆!

等著吧,待我今科春闈中榜,殿試之時我定讓那呂雲鬆顏麵掃地!

暢想未來的王從沒有注意到朝他走來的軍卒,直到一聲大吼才讓他回過了神來。

“你可是瀘州王從?”軍卒問道。

“正是,可有事?”被打斷幻想的王從有些不高興。

“知貢舉有召,隨我來便是。”軍卒說完話,轉身便朝前院走去。

知貢舉?

不明所以的王從一時有些發愣,被軍卒凶狠的眼神刺了一下後,才趕忙跟了上去。看著路上與自己一同去往前院的士子,王從心裡都是疑惑。

這是做什麼?

被叫到前院的士子有十幾人,在軍卒的安排下站成了一排。幾位官員坐在眾人身前,看清楚他們的長相後,王從愣住了。

並不是王從不認識他們,春闈的主考官陳恕和謝泌他還是認得,讓他有些發愣的是,這些人此時為什麼坐在外麵?

主考官不是應該在簾內回避的麼?

如此陣仗讓王從一下就緊張了起來,不是大事考官是不會違反官家定下的製度的。而更讓王從緊張的,是站在主考官身後的那位年輕士子。

那是內定的第一麼?王從內心絕望地想到。

不然他怎麼能站在那裡?東京城也這麼黑暗麼?!

眼前發黑的王從完全沒有聽到知貢舉陳恕說了些什麼,他下意識地接過軍卒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就看到有人從倒茶的茶壺裡撈出來根發簪。

這茶壺裡怎麼會有發簪?

“啪嚓”

身旁士子手裡的茶杯猛然掉落,看著對方伸手就去扣嗓子眼,王從隻覺得莫名其妙。

就是根發簪,至於麼?

“找到了。”那站在知貢舉身後的士子說道,“其他人就回吧。”

坐在前麵的知貢舉點點頭,揮了揮手。

除了那個扣嗓子的士子被擒住外,其它的士子都被軍卒帶著原路返回。走在路上,回過頭看著那年輕士子,王從眼眶是濕潤的。

這就是內定的第一麼?說句話連知貢舉都言聽計從,當真是威風。

真好啊,王從想到。

我也想當啊!

——

“妙啊,妙啊!”陳恕不禁讚歎道,“先予眾人分茶,再讓他們看到換過的茶壺裡浸泡的發簪,在場眾人裡,唯有凶手知曉這發簪中有毒,必定有所反應。僅僅是一壺茶而已,卻能將驗毒和找嫌犯兩件事一並做了,當真是妙不可言。

“能用那發簪殺人者必定了解呂雲鬆的習性,而那醒神之法又唯有相熟之人才能知曉。確認範圍,巧計辨凶,沈辭青,你無愧於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的名頭。”

陳恕的彩虹屁吹得是天花亂墜,頂得謝泌就剩兩句詞了。

“妙啊,妙啊!”

朝陳恕拱了拱手,沈辭青表示老陳的總結很到位,然後看向了被軍卒押著的士子。

“東京人,鄭重,關於毒殺呂雲鬆,你有什麼要說的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抬起頭,鄭重一臉怒意,“莫名其妙把我押住,我還想問問你們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春闈取士乃國之根本,敢問知貢舉,你就是這般取士的?我要到官家麵前去告你!”

“不用拿官家來壓老夫。”陳恕哼了一聲,“在東京城你與呂雲鬆結交熟識,知曉他醒神的習慣,便將毒下在他的發簪之中將其毒害,是與不是?”

“知貢舉說的我都聽不懂,莫不是想要攀誣於我,才想出了這般說辭?”

陳恕冷笑了一聲:“不知道?那你為何看到茶壺中泡有那發簪,便伸手去催吐?若不是知曉發簪有毒,你怎會如此驚恐?”

“我……有潔癖。”鄭重話語滯了一下,“看到那等事物,自然有此反應。再說了,敢問知貢舉,我與呂雲鬆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他?”

冷笑著抬起手的陳恕愣了一下,然後又把手放下了。

他沒詞了。

“嗯哼。”老陳清了清嗓子,示意某個人該出聲了。

“你倒是鎮定。”沈辭青接過了老陳的活,“我希望你能一直這樣鎮定。”

“你為何要殺呂雲鬆我們暫且不提,但按你所說,你不知道這簪子上淬的是什麼毒?”

“我怎麼知道?”鄭重冷笑著回答。

“那我便告訴你,這簪子上淬的是奇毒醉朦朧,以這簪子的材質,最少要浸泡在藥液中八個時辰以上,才能做到見血即死。

“呂雲鬆的書童說過,這發簪是他心愛之物,甚少離身,想要從他身邊拿走發簪八個時辰,這樣的可能性幾近於無。

“所以,想用發簪來毒死呂雲鬆,唯一的方法便是掉包。”

被押著的鄭重麵色一僵。

“這簪子形製特殊,且有印記,為東京城的老字號翠柳鋪所製,是呂雲鬆多年前於東京遊學時所買。若想掉包又不讓呂雲鬆發現,這其中的難度可並不小。

“打磨、做舊這等環節必不可少,最關鍵的,是要讓翠柳鋪能做出一根一模一樣的發簪來,而這就少不了買主對發簪樣式的詳細要求。

“鄭官人,你說翠柳鋪對這樣的買主,會不會有深刻的印象呢?”

鄭重的臉色變得慘白,而消失在他臉上的笑容轉移到了陳恕的臉上。

你咋不嘚瑟了呢!

“我知道,你會說那也不見得我手裡的這根就是你買的發簪。”沈辭青按住了想要說話的鄭重,“那我就再告訴你些事情,這可是我花了十兩銀子才從翠柳鋪打聽出來的商業機密。

“要知道,翠柳鋪的首飾在東京城是有口皆碑,仿冒者自是不勝枚舉。而為了應對假貨,翠柳鋪的師傅在做的每一件首飾裡,都會在暗處標上獨一無二的貨號。

“而更重要的是,在店裡存檔的貨單上,這貨號是和買主一一對應的。

“所以鄭重,你是要等到知貢舉派去翠柳鋪的人回來,再招麼?”

鄭重噗通一聲坐倒在了地上。

這是招了,陳恕想到,隨即皺起了眉。

但有些事情不對。

我啥時候派人去翠柳鋪了?

拉過沈辭青,陳恕壓低著聲音問道:“你派人去翠柳鋪了?”

“沒有啊。”沈辭青說道。

“所以你是在誆他?”陳恕哦了一聲,“那什麼貨號也是假的?”

“自然。”沈辭青笑了下,“這謊話裡的破綻簡直太過明顯。”

“破綻?”陳恕疑惑了下,“是那翠柳鋪不可能告訴你那等機密?”

“是我怎麼可能有十兩銀子啊。”沈辭青歎著氣說道。

陳恕:“………”

這是什麼鬼破綻!

伸了個懶腰長舒口氣,沈辭青朝陳恕拱拱手。

“知貢舉,讓他簽字畫押吧,此案結了。”

“結了?”陳恕愣了愣,“可他為何殺人還沒弄清楚。”

“您可是開封府尹?”沈辭青翻了個白眼,“事都讓我們做了,還要那開封府有何用?”

一句話讓陳恕明白過來了。

是啊,老夫能抓住這人犯就已經厲害得不行了,隻要人是他殺的,因為什麼就不重要了,反正也不影響我開門放士。等到開封府的人來了,把案情和人犯移交給他們,哎,我老陳就齊活了。

隻是陳恕沒有注意到,在一旁和他一起笑著的沈辭青,卻一直在輕輕摩挲著指尖。

這事,沒那麼簡單。

殺人動機不是沈辭青忘了去審,而是他刻意略了過去,他覺得那動機背後的東西,自己最好不要碰。

因為鄭重。

自始至終,沈辭青沒有見他怕過。無論是被自己的推論嚇得坐倒在地上,還是被揭穿殺人後抖若篩糠,在鄭重的眼裡,沈辭青沒有看到過一絲懼怕和恐慌。

太學殺人,如此重罪一刀砍了都是幸事,可被揭穿時,鄭重的眼裡卻隻閃過一絲懊惱。

他有什麼依仗,能讓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怕?想殺呂雲鬆的是鄭重,還是另有其人?

沈辭青不敢想,也不願想,他來東京隻為沈鳴,其餘事,他不想管,也管不著。

忽地覺得臉上有些發刺,轉過頭,沈辭青看見了盯著自己的鄭重。

那眼神裡,憤恨、戲謔、不見懼。

沈辭青心神一緊。

不問最好。

揮揮手讓人把鄭重押下去,看著沈辭青,陳恕覺著這小子現在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此次多虧有你相助,不瞞你說,當真是如救老夫於水火,老夫於此多謝了。”說完話,陳恕便站起身朝著沈辭青深深拱手。

“知貢舉言重了。”陳恕的聲音讓沈辭青回過了神來,“限時半個時辰,學生用了兩刻鐘,幸不辱命,看來我這頭銜知貢舉是不必摘了。”

想起自己說這話時咬牙切齒的樣,陳恕一時間有些尷尬。

不行,我得做點彌補。

想起沈辭青之前的蹭飯之舉,再觀其衣著打扮雖然整潔卻稍顯樸素,陳恕心裡便有了主意。

從自己身上摸了摸,又找謝泌湊了湊,陳恕拿著個錢囊走到了沈辭青跟前。

“你幫了如此大忙,老夫也沒什麼可酬謝你的,這錢囊裡大概有十貫………”

“多謝。”

陳恕:“………”

我那點愧疚就多餘!

一切回歸正軌,士子們彙成人流往太學外走去。拜別了陳恕和謝泌,沈辭青也很快融進了人流中。看著那年輕士子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陳恕長長地歎了口氣。

本以為隻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卻沒想到經曆了自己退休前的一次大危機,幸而得人相助,才平安順利地渡過。

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嗬嗬,沈辭青,老夫記住你了。

晚上去樊樓定幾個好菜壓壓驚吧,陳恕想到。這給我急的,嘴上都差點起了泡。

“知司,知司。”旁邊的謝泌碰了碰陳恕的胳膊,正在想晚上吃什麼菜的陳恕有些不高興地轉過頭來。

“乾嘛?”

謝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知司,記得還錢呐。”

陳恕:“………”

晚飯不吃啦!

今天是春闈放榜的日子。

太學門外人頭攢動,然而沈辭青卻不在其中。

客棧大堂的二樓窗邊,沈辭青倚著欄杆,嘴裡嚼著果子,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東京繁華迷人眼,果然名不虛傳。

一陣寒風吹過,吹得桌上的邸報嘩嘩作響,而那折起書頁上的內容,沈辭青早已不知讀了多少遍。

“鹹平四年四月,定州邊關,隨軍轉運使沈鳴違令私定路線,所押軍餉糧草被遼軍所劫,致使邊關動亂,遼軍趁機破關,軍民死傷無數,沈鳴獲罪問斬。”

合上書頁,看著窗外的沈辭青臉色平靜。

那日,當這消息傳到書院時,書院上下慟哭,山長昏死過去,而沈辭青於院中,他與沈鳴共植的銀杏樹下,枯坐一宿。

次日,當陽光照在沈辭青身上時,那仿若死了的年輕士子驟然間放聲大哭,他怎麼都想不明白,那自幼與他一同被山長收養情同手足的沈鳴,為何再見麵時,就成了那官差嘴裡的一具屍首。

自那以後,日日吹噓自己教出過當朝探花的沈辭青,不曾再教過一日書。

山長勸過,書院的學生勸過,但都沒用,那段時間的沈辭青活得就像具行屍走肉。

直到他收到那封信。

信是沈鳴出事三個月後寄來的,裡麵隻有一句話。

“沈鳴枉死,欲知,入東京。”

那天,沈辭青活過來了。

信上沒有寫信人的任何信息,所有的內容也隻有那一句話,但對於沈辭青來講,這就夠了。

他要去弄清楚沈鳴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涉軍政大事,教書先生的身份讓沈辭青連沾染的資格都沒有,所以他需要官身,即使他最不喜的就是當官。

對方不是也說了麼,入東京,而不是來。

解試中第,當沈辭青把事情告訴了山長後,那個蒼老了許多的瘦老頭子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湧著淚水的眼裡裝著的是他此生不曾有過的怒意。

“去,要去!去給我們書院的孩子,討一個公道!”

於是,鹹平四年冬,京西兩路最善破案的教書先生,平生最不喜仕途的沈辭青,入東京趕考。

隻為一個公道。

紛雜的回憶被樓下的喧囂打碎,沈辭青剛回過神,客棧使喚的小廝便像風一樣衝了進來。

“中了,中了,沈官人中榜了!”

“哪個沈官人中榜了?”有食客拉住小廝問道。

“還能是哪個沈官人,當然是在太學裡破了奇案的沈辭青沈官人啊!”小廝一臉驕傲地回道,“哎呀不說了不說了,我還得趕著去給沈官人報喜呢!”

小廝蹬蹬蹬地往二樓跑去,客棧裡不少人都看向了二樓的沈辭青,拱拱手道起了喜。

這些日子沈辭青於太學破案的事情在市井中流傳開來,也算讓沈辭青小有了一點兒名氣,雖然大部分人都不認識他,但這客棧裡的其它客人倒都與他熟悉。

遙遙拱手謝了大家的祝賀,看著衝上來的小廝,沈辭青笑了笑。

“跑那麼快乾什麼,我那榜上的名字難不成還能跑了?”

“沈官人,中了,中了啊!”小廝興奮地說道,“你不知道你這次中榜有多難得!”

“怎麼說?”沈辭青饒有興致地問道。

“沈官人可知這次春闈中榜的一共有幾人?”小廝一臉的激動,“三十八人,今科春闈隻取了三十八人啊!”

謔!

客棧一下炸開鍋了。

三十八人?這春闈的知貢舉已經不能說是嚴格了,簡直是苛刻!

要知道,上一次春闈的時候,可是上榜了足足四百二十七人!這三十八人也就隻比上次的零頭多一點!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中榜,這沈官人的才學得是多厲害啊!

更加熱情的祝賀撲麵而來,沈辭青一一回應後,坐回了椅子上。扔了顆碎銀到小廝的手裡,沈辭青笑著搖了搖頭:“辛苦你替我跑這一趟,不過讓你這麼一鬨,後麵幾天我是消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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