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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錄 太學命案

鹹平五年,東京城,春闈,太學中。

紙張上的墨跡早已晾乾,抬頭看著漸晚的天色,沈辭青有些出神。

喂,沈鳴,當初的你,看到的可也是這般景色?

哈,大概是不會,沈辭青心底笑一下。你可沒我聰明,待你寫完,怕是天都快要黑了。

你可還記得當初許諾若是高中進士,便將我和山長接來東京享福?摳門的家夥,明明中了一甲探花,卻連一點占便宜的機會都不給山長和我。

托在腮下的雙手不自覺握住,沈辭青抿在一起的嘴唇漸漸發緊。

不守承諾的家夥。

不知又過了多久,終於到了太學開門放士的時辰。長舒口氣,沈辭青站起身準備交卷,卻看到一名巡廊軍卒疾步快行,四處瞧了瞧,然後朝著自己徑直而來。

額頭見汗的軍卒此時鬆了口氣,照著混榜,他總算是找到了權知貢舉要找的人。他不識得此人,但知道為何上頭要如此急迫地尋到這名士子。

因為太學裡死了人。

因為眼前之人是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

鄧州,沈辭青。

盞茶功夫後,軍卒開始覺得眼前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他怎麼也想不到,即使搬出了權知貢舉陳恕大人的名頭,這個叫作沈辭青的士子卻還是拒絕跟自己走,理由居然是擔心他的卷子被人抄襲!

“對不起,在受掌所收走之前,我絕不會離開我的試卷。”沈辭青的回答十分堅定。

“沈官人,小人以性命擔保,絕不會有人碰你的卷子!還請快跟我走吧!”軍卒此時內心十分焦躁,若不是上頭交待請人的態度要好,他早就把人綁走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還是不能答應。”沈辭青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想法,但你若看過我的試卷,便會知曉如此才華橫溢的文章,想要偷看的人定當不計其數。”

“不說別人,就說我旁邊的這幾個,一旦我離開試卷,他們必定蜂擁而至、爭先恐後地過來翻看,若是這樣,我多年苦學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他們?”

一旁幾個仍在奮筆疾書的士子頭抬起來了。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

軍卒也差點崩潰。

拜托,這裡是太學,是春闈啊!爭先恐後地過來翻看?不說你們之間都隔著牆,就單說考場舞弊,他們不怕殺頭的麼!

而且你對你的才學是有多麼自信?!

然而無論怎麼勸說,沈辭青就是巋然不動。咬著牙齒,看著眼前如此有原則的士子,內心幾近崩潰的軍卒妥協了。

“好,咱們,先交卷!”

——

說實話,陳恕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一刻鐘前,當他聽到太學裡死了人時,內心是發懵的。

我,陳恕,高高興興在春闈當主考官的第一天,死人了?

饒是在宦海沉浮了二十餘年的老油條,陳恕的內心也不由得有些惶急。

與士大夫治天下是國策,而取士則是根基,官家甚為重視。若是今科取士出了什麼問題,他陳恕擔不起這個責任。

然而麵對眼下的狀況,陳恕一時間卻想不出辦法。

考試開始,太學便已封院,每位士子都於隔間中考試,彼此之間又以石牆相隔。院中各處皆有巡廊軍卒巡視,這般環境,在監考嚴格的同時,也可謂十分安全。

可那士子就是死了,而且死得蹊蹺,人就如睡夢般趴在桌上,卻已沒了呼吸和脈搏。若非如此,也不會直到放士的時候才被巡廊軍卒發現。

太學裡配了醫官,可又不是仵作,聽到要驗屍,當下就哆嗦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去翻了翻死者的眼瞼,然後把了把早就沒了的脈,說是暴斃又不像,謀害也沒準,支吾了半天也給不出個答案。而在場的軍卒們又都是些糙漢,哪裡懂得死了人後該怎麼辦。

去開封府報官的人已經派了,等他們來大概要半個時辰。

但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這裡。

陳恕他不想讓開封府的人來。

不管這個士子是怎麼死的,陳恕都得有個明確的答案,而在這個答案出來之前,整座太學裡的人都有嫌疑,一個都不能放出去。

可他陳恕關住的,是上千名參加春闈的士子。

拖延上半個時辰放士沒什麼,可一旦開封府的人到了開始查案,不就等於指著鼻子告訴這些士子們,你們就是嫌犯?

一場結束,士子們本就還要回去準備後麵的幾場考試,如今若再被人當做嫌犯關在太學裡,誰能受得了這個氣?一旦他們哄鬨起來,場麵必當難以收拾。

再加上他們背後的宗族勢力,陳恕不敢想象事情會發酵到什麼地步。

他不想把事情鬨大。

春闈考場裡若是出現如此大的事故,消息定然直達天聽,而一旦被官家知道了,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事情解決前被官家知道和自己解決完再上報給官家,陳恕很清楚這之間的區別。

一旦事情朝最壞的方向發展,士子們的不滿和朝堂上的攻訐將會像潮水一般淹沒他陳恕。而為平眾怒的官家,隻會在這個過程裡再推上一把。

我就快退休了啊,陳恕有些悲憤地想到。

其實老陳也想咬咬牙就把那士子定性為暴斃,但他心裡那點正直讓他怎麼也乾不出這種事。

結果得是真相不是。

人死鳥朝天!老陳這個文化人難得爆了句粗口,當然是在心裡。

然後轉機就來了。

陳恕做夢都沒想到,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鄧州沈辭青居然就在這個考場裡!

當然老陳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這一長串的名頭還是權同知貢舉謝泌告訴他的。但陳恕管不了那麼多了,既然有這麼長的名頭,想來本事應該差不到哪去。

死馬當活馬醫吧!若是他在半個時辰內便能解決問題,豈不是皆大歡喜?

但讓陳恕不滿意的是,為什麼這麼半天了,那個沈辭青還沒有來?

試卷沒寫完麼?

然而當陳恕見到沈辭青之後,他才知道生的這點氣根本不算什麼。

“知貢舉,我有一個問題,您確定這個人死了麼?”

這是觀察完現場後,京西兩路最善破案者的第一句話。

老陳差點直接原地爆炸。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沒死我叫你來乾嘛?你這不是廢話!

“哎,知貢舉此言差矣。”沈辭青認真地說道,“破案第一要務,便是要確認死者到底有沒有死。”

憋著火的陳恕從牙縫裡把醫官的判斷擠了出來。

“如此應該是死了,再到義莊放上三日,若無反應,便能確定了。”

陳恕差點氣懵了,三日?我能放三日還用得著你?!

扭過頭的陳恕眼裡冒火,被盯著的謝泌也是一臉尷尬。他也不認識沈辭青,隻是在奉旨巡查京西兩路的時候聽過對方的名頭,謝泌到現在都忘不了那裡的提刑官員對沈辭青的推崇。

“若不是那沈辭青不想入仕,我真想把自己這個官給他來坐!”

本想著為陳恕分憂才提起了這個年輕士子,但謝泌怎麼也沒想到來的不是什麼沈辭青,而是個愣頭青。

“半個時辰,”陳恕咬著牙縫說道,“我隻給你半個時辰,查不出來,老夫摘了你的頭銜!”

半個時辰,是陳恕能拖延的極限。

聽見這話,沈辭青有些奇怪地看向了陳恕。

“時間緊迫?那知貢舉怎不早說,既如此,您還不快去?”

陳恕愣了一下:“去……去什麼?”

“去把此人的書童叫來。”沈辭青笑了一下,“知貢舉不會覺得學生是神仙,隻是看上幾眼,就能知曉此人是如何被毒死的吧。”

“我這便派人去……”陳恕的話頭戛然而止。

“你說他是被毒死的?”

沈辭青點點頭:“正是。”

“你如何知曉的?”陳恕急忙問道,“你懂驗屍?”

“說來慚愧,學生雖然頂著善破案的名頭,但對驗屍懂得卻不多。”沈辭青搖了搖頭,“隻是我平日喜好學些偏門的東西,所以能認出這人中的毒來。”

“狀若醉酒酣睡,雙腮暈紅,口涎長流,眼眸中似有雲霧漂浮,依照此相看來,此人中的應是奇毒醉朦朧。”

一連串的話語飄進耳朵,陳恕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若是我認得沒錯,那此人胸口處應有一塊紅斑,知貢舉可讓醫官驗證一下。”

陳恕聞言遞了個眼神,醫官點點頭,上前解開那士子的衣服前襟,果然在胸口處發現了一塊紅斑。

陳恕一下來精神了。

小夥子,行啊!

“死者呂雲鬆,今年二十有三,瀘州人士,啊,剛剛在他的試卷上看到的。”瞅見陳恕疑問的眼神,沈辭青解釋道,“知貢舉放心,此等庸俗文章,學生斷然不會抄襲。”

陳恕翻了個白眼。

人家呂雲鬆好歹是一方解元,到你這卻成了庸俗文章?要不是知道你已經交了卷,我定然治你個考場舞弊。

“你繼續說,還有什麼想法?”陳恕催促道。

“既是中毒,就要有個中毒途徑,今日他所接觸過的飯食、飲水還有筆墨紙張,以及巡廊軍卒提供的相應貨品都應先行封存取證,並對相關人等進行問詢。”沈辭青想了想後說道,“當然,此等事情知貢舉定然已做安排,不用學生提醒。”

陳恕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點點頭表示認同,背後的手衝著謝泌一陣擺動。

快去啊!

謝泌步伐匆匆地走了,看著捏著下巴思考的沈辭青,陳恕準備搭搭話。

“沈辭青啊,你是哪裡人士?”

話一出口,陳恕就後悔了。

鄧州,鄧州啊!不是早就知道了嘛!這樣問的話,豈不是顯得我很呆啊!

然而老陳的尷尬還沒有結束。

“抱歉,我破案的時候不喜與人閒聊。”沈辭青頭也沒回地拒絕了老陳的搭訕,“知貢舉若是沒事做,不如去催催他們快些。”

陳恕這個氣呀,哇,小夥子你好難搞啊!

好!你給我記住了,誰要是再找你閒聊,誰就是狗!

謝泌帶著人和東西急匆匆地回來了,看著在那生悶氣的陳恕,謝泌一時間有點摸不著頭腦。

剛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麼?

呂雲鬆吃過的飯食水飲、筆墨紙硯,巡廊軍卒販賣的相應貨存以及軍卒本人都被謝泌帶了過來。瞅了沈辭青一眼,陳恕腦袋往旁邊一偏。

查吧!

沈辭青自然明白陳恕的意思,左右瞅了瞅,朝陳恕一拱手。

“還請知貢舉查看下呂雲鬆的筆墨紙硯。”

陳恕聞言哼了一聲。

還算識相,知道老夫於此道上造詣頗深,想聽聽我的意見。挽了挽袖子,正準備上手的陳恕隨口問了一句:“為何讓老夫先查啊?”

“啊,我怕有毒。”沈辭青回答道。

手臂猛然僵在空中的陳恕氣瘋了。

年輕人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些什麼?!你怕有毒?我就不怕了麼!

“與知貢舉開個玩笑。”迎著陳恕眼中噴湧的火焰,沈辭青哈哈笑了一下,“還請知貢舉看下這筆墨紙硯。”

“據我觀察,呂雲鬆嘴角沒有墨痕,筆杆尾端亦無齒痕,雖指尖有些墨漬,但嘴角無痕可知他翻動紙張時不曾舔舐過指尖,如此看來,那醉朦朧不曾下在這筆墨紙硯裡。”

顧不上生氣的陳恕趕忙命醫官將物件拿到跟前,仔細觀察後確如沈辭青所言,隻是全神貫注在案子裡的老陳沒能注意到醫官那有些幽怨的眼神。

真的沒毒吧!

“至於飯食水飲,”問過軍卒幾個問題後,沈辭青皺起了眉,“便隻能驗上一驗了。”

正準備派人去拿銀針的陳恕話還沒說出口,就見沈辭青蹲下身,從裝著飯食的食盒裡挑了個果子放進嘴裡。

想要阻攔的話被沈辭青伸出的手製止了,看著這個為了破案不顧生死的年輕士子,陳恕的眼眶漸漸濕潤了。

老夫不與你置氣了可好?三清在上,還請保佑他,切莫讓那毒下在這飯食之中啊。

眼含熱淚地看了一會兒,老陳覺得不對勁了。

就是驗個毒而已,有必要吃那麼多麼?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沈辭青不僅把各色點心果子嘗了個遍,還抽空吃了碗湯泡飯。眼尖的老陳還發現,這小子吃進嘴裡的點心果子,沒一樣是呂雲鬆吃過的。

你也怕有毒啊!

氣壞了的老陳算是看明白了,驗個屁毒,這純粹就是蹭飯!

吃好了的沈辭青站起身擦了擦嘴,說話的同時打了個飽嗝。

“飯食水飲我已驗過,應是無……嗝~……毒。”

老子上了你的狗當!

看著還不忘拿茶飲清清口的沈辭青,陳恕氣得眼冒金星。你當太學是什麼地方?你家食堂麼?!

沈辭青全然沒有在意幾近發飆的陳恕,轉過身朝老陳拱了拱手。

“知貢舉,依學生推斷,醉朦朧並沒有下在這飯食之中。”

“你是如何知曉的?”陳恕氣得直哆嗦,“他吃剩的你沒有驗,那可能有毒的點心果子你也是一個都沒嘗!”

“啊,他吃剩下的東西已經驗過了。”沈辭青說道。

“驗過了?”陳恕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驗過了?”

“剛到這的時候啊,那時候我拜托軍卒大哥拿了點剩飯喂給了看門的大黃。醉朦朧毒發最長不超半刻鐘,過了時辰後,軍卒大哥便過來告訴我,大黃依然活蹦亂跳,據說現在正在和一起看門的阿紅沒羞沒臊。”

“至於你說的那幾樣果子,也弄了點喂大黃了,我沒嘗主要是我不喜歡吃。”

所以你在驗個鬼啊!你的目的從最開始就是蹭飯吧!

“所以這就奇怪了。”沈辭青摩挲著下巴,“那他是怎麼中毒的?”

一句話把陳恕要發的飆給按住了。

是啊,筆墨紙硯和飯食水飲都沒有毒,那這個呂雲鬆是怎麼中的毒?

“會不會是自殺?”一旁的謝泌問了句。

“不會。”沈辭青的回答很肯定。

“為什麼?”好不容易插了句嘴的謝泌有點不服氣。

沈辭青沒有回答,反而問了陳恕一個問題。

“敢問知貢舉,對那呂雲鬆的文章有何看法?”

“工整精煉,雖有些惶急之感,但看得出用了心力。”陳恕說道,“從文章看,不像是想死之人所做。”

沈辭青點點頭:“知貢舉與我所見略同。”

陳恕:“???”

什麼叫我與你所見略同?按你這意思,我堂堂今科春闈的主考官,見識還在你的後麵?!

如此不要臉的操作讓陳恕恨得牙根直癢癢,當下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讓這小子先說,然後自己也來上這麼一手!

“文無死誌,觀其衣著打扮家境不俗,又是一方解元,這樣人生順遂的人,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自殺,還非要死在春闈的太學裡。

“而且以進太學前搜身之嚴,想要帶上一包毒藥進來,怕也是不太容易。”

聽完了解釋,謝泌哦了一聲,袖著手不說話了。

我就多餘!

眾人又等了一會兒,派去找人的軍卒總算是回來了。身後跟著的小書童臉上掛著眼淚,慌慌張張地進了院子,瞅見趴在那一動不動的呂雲鬆,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帶他來的軍卒好一通安撫,才讓這書童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走到了陳恕跟前。

朝陳恕拱了拱手,書童哽咽地說道:“官人,我家……我家官人當真死了麼?”

陳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定是那王從殺了我家官人!”書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官人,還請為我家官人做主,抓了那王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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