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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揚州(六)

從棲靈塔上下來,天色已經昏昏的了。

晚霞的餘燼還掛在蜀岡西邊的天際線上。

劉含章在塔下的石凳上坐著歇了片刻,寶丫手裡還攥著張她在塔頂拍的夕陽照片,拍立得的顯影還沒完全結束,照片上晚霞的顏色正在慢慢地變得更濃。

劉含章刷著手機思考晚上吃什麼,發現大潮淮就在虹橋坊,離瘦西湖不遠。

OK,晚上就吃這個。

在手機上提前取了號,到店門口沒等多久就被服務員領了進去。

餐廳開在虹橋坊的一座老式院落裡,進門是一道青磚照壁,壁上嵌著一方石刻“大潮淮”。

繞過照壁是兩層小樓圍成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老石榴樹,樹上掛了幾盞紙燈籠。

服務員遞上菜單,劉含章翻了翻,也沒有多糾結,點了幾個必吃菜:鹽水鵝、淮揚軟兜、紅燒獅子頭、大煮乾絲、桂花糖醋排骨。

鹽水鵝是最先上來的。

揚州人愛吃鹽水鵝,街頭巷尾到處都有老鵝攤。

這盤鹽水鵝切得薄厚均勻,皮白肉粉,鵝皮和鵝肉之間那層脂肪透明得像水晶,蘸著鹵汁和蒜泥吃,鹹鮮回甘。

寶丫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她以前在村裡吃過鵝,隔壁鄰居家養了一隻大白鵝,凶得很,追著她滿院子跑。

後來那隻鵝被殺了過年,燉了一大鍋,肉又老又柴,嚼半天嚼不爛。

而所謂軟兜,是黃鱔去骨劃成段,用蒜瓣、醬油、糖、黃酒紅燒,燒到鱔段自然卷曲成小卷,筷子夾起來兩頭垂下來,像小孩兜肚上的係帶,所以叫“軟兜”。

劉含章把鱔段夾到寶丫碗裡,鮮香的味道讓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隨著服務員上菜,寶丫的注意力已經被桂花糖醋排骨吸引過去了。

這盤糖醋排骨用的是精肋排,每根骨頭都修得整整齊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醬色濃得像琥珀,上麵撒著乾桂花,酸酸甜甜的味道從盤子飄上來的那一瞬間她就開始分泌唾液了。

夾了一塊咬下去,外殼微脆,裡麵軟嫩脫骨,酸甜的比例剛好,不會酸到倒牙,也不會甜到發膩。

她吃完一根又夾了一根,吃完了把骨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這個也是豚肉對不對?

劉含章不明所以:“豚肉……哦,你是說豬肉,是的,是豬肉。”

在寶丫生活地大隋,豬肉其實是沒有人願意吃的,至少是富貴人家絕不吃。

豚肉是賤肉,雖然再賤的肉她以前也吃不起,可姐姐看上去並非是落魄戶啊,似乎不應該陪著她吃這種肉。

天幕下的不少古人也有這樣的疑問。

羊肉是貴肉,而豚肉是賤肉,自先秦到隋唐都是如此。

寶丫決定換個問法:“姐姐,那為什麼豬肉變得好吃了?”

劉含章沉思一會,說道:“不完全是因為豬不好吃,是因為那時候的豬養得不好,比如圈舍簡陋,豬在泥糞裡打滾,吃的也是泔水糟糠,寄生蟲多,肉裡常有囊蟲,處理不當就會得病。

而且那時候劁豬技術還沒普及,公豬肉裡含有雄烯酮和糞臭素,煮出來腥臊味很重,怎麼洗也洗不掉。

所以在古代飲食鄙視鏈裡豬肉是排在最底層的。

而現在的商品豬都是經過幾百年選育的品種,瘦肉率高,生長快,肉質細嫩。

另一個方麵來說是劁豬技術普及了,公豬在斷奶前後就閹了,雄烯酮和糞臭素的問題從根本上解決。

再加上養殖過程也講究了,豬圈定期消毒清理,飼料是配比好的穀物豆粕,不是什麼泔水臟東西。

還有最重要的一步——屠宰之後要排酸,剛殺的豬肉是僵硬的,因為肌肉裡的糖原分解成乳酸,要放一段時間等乳酸排掉,肉質才會變軟變香。

你們那會兒大概殺了豬直接就下鍋,沒有排酸這個步驟,肉自然又硬又腥。”

說著說著,劉含章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想到了什麼,她又接著說:“當然根據幾千年的烹飪摸索,有些方法可以改善豬肉的腥臭味兒:比如買回來的豬肉用淘米水或淡鹽水浸泡半個時辰,把血水泡出來,腥味就能去掉大半。

焯水的時候多放幾片薑和一勺黃酒,水開之後撇去浮沫,浮沫就是腥味的主要來源。

燉的時候加兩粒八角一小塊桂皮,這些香料可以去腥增香。

當然在西餐上也有胡蘿卜、洋蔥、西芹的去腥曾香三件套。

調味上還有一個訣竅——現在的豬肉之所以好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加了糖。

不要放多,一小勺就行,不是為了吃出甜味,是炒糖色能提鮮,這是後世很晚才發現的烹飪手法。

還有就是帶皮的豬肉,先把皮在乾鍋裡烙一下,烙到皮焦黃發硬,再用刀刮洗乾淨,這樣豬皮的油脂和汗腺裡的腥味就全被去掉了。”

說起做飯來她津津有味,畢竟當年上大學說她廚藝精進的開始。

真可謂是出去一個留子,回來一個廚子。

在處理騷豬的問題上大有心得體會,今天終於有人問了,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往外講。

天幕下,大宋汴梁,秦師傅今天沒有急著往菜單上寫新菜。

豚肉相關的菜,其實一直也沒往食單上加,畢竟現在的人對豚肉還是有看法。

他麵前擺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剛才劉含章說的豬肉去腥法——淘米水浸泡、薑片黃酒焯水、八角桂皮增香、糖色提鮮。

這些技法裡有些他是知道的,有些是沒聽過的。

尤其是那個“乾鍋烙豬皮”,他做了半輩子菜,從來沒想到過豬皮還能用烙的,更沒想到那個腥味的源頭之一就在豬皮的汗腺裡。

但是汗腺又是什麼?

他覺得這個後世女子要是開食肆,全汴梁的廚子都得沒飯吃。

他決定試試做豚肉,萬一呢,萬一人們對這個食材有了改觀。

民間的反應更直接。

在古代,做飯是一門手藝,手藝的秘訣輕易不外傳,外傳了人家還怎麼靠這門手藝吃飯。

很多人一輩子也不會做飯,不僅是手藝不外傳,也有食材、香料有限的緣故,沒有那麼多的試錯成本。

這下天幕上的小娘子輕而易舉就把辛密講給大家聽。

尤其是對於宋朝以前的貧苦之人,吃羊肉不易,吃豬肉還是能想想辦法的。

之前劉娘子說,吃肉可以補……什麼質?反正是對身體好。

大人自己不吃,那也能給孩子老人補一補。

以前孩子都嫌不好吃吃不進去,說不定這次能有轉機。

糖醋排骨吃完,寶丫麵前已經堆了一小摞骨頭。

劉含章把最後一塊軟兜夾給她,兩個人把桌上幾個菜掃得乾乾淨淨——鹽水鵝光盤,軟兜光盤,糖醋排骨隻剩幾根骨頭,乾絲剩了一小撮薑絲,獅子頭連湯都拌飯了。

吃完劉含章結賬,牽著寶丫走出大潮淮。

虹橋坊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街邊的仿古建築被燈光勾勒出飛簷翹角的輪廓,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有賣氣球的,有遛狗的,有推著嬰兒車散步的。

天幕下的古人睜大了眼睛看著這番夜景,入了夜也如此熱鬨,不愧是江南繁華之所在啊。

倒也不怪古人大驚小怪,自從直播開始,天幕的鏡頭就沒在晚上出過劉含章的家門。

再加上劉含章家裡窗簾都一直拉著,根本看不到外麵的城市夜景。

遠遠地看到路邊有一個綠色的招牌,上麵畫著一隻卡通奶牛,奶牛旁邊寫著“揚大酸奶”。

劉含章拉著寶丫過去:“走,咱們去嘗嘗這個大名鼎鼎的揚大酸奶。”

“那是什麼?”寶丫被她領著走得飛快,兩條小短腿緊趕慢趕地倒騰。

劉含章一邊走一邊說:“揚大就是是揚州大學,大學裡有個實驗牧場,自己養奶牛,自己產奶,自己發酵做酸奶。走走,咱們那也去買一罐。”

天幕下的古人有點麵麵相覷。

有點文化的知道大學是本書,有很多文化的已經氣炸了。

“這大學估計就是後世的學堂,學堂不好好教書育人,養牛做什麼!”一個貢生破口大罵。

“就是就是,”他的同學附和著:“還要研究吃食,也太不務正業了!”

劉含章要了一罐最火的茉莉花的,插上吸管遞給寶丫。

寶丫雙手捧著那罐冰涼的瓷白色酸奶,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她之前喝過牛奶的,姐姐給她兌在粥裡的舒化奶,牛奶燉的雞蛋,前兩天早上的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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