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揚州(五)
寶丫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一下就看到了盒子上那隻藍色的大頭狗,耳朵一隻豎一隻耷拉著。
她把封口的膠帶一點一點撕開,儘量不撕壞盒子上的圖案,然後把盒蓋翻開。
前幾天跟著劉含章在家裡,沒少又是拆快遞又是拆外賣,多少也是會拆包裝了。
盒子裡躺著一台拍立得相機。
白色的機身,圓潤的邊角,鏡頭那一圈是淺灰色的,快門按鈕是銀色的。
旁邊放著兩盒相紙,每盒二十張,還有兩節電池。
寶丫把相機從盒子裡捧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抬頭看劉含章,小小一張臉上寫著“這是給我的嗎”和“這到底是個啥”兩個問題。
“這叫拍立得。拍照用的。就是你對著想拍的東西按一下這個按鈕,相片就會從相機裡吐出來。”
“……拍……?怎麼拍?”
寶丫低頭看著手裡精巧可愛的機關,一頭霧水。
劉含章:這我該怎麼跟你解釋呢……
“來,我來教你怎麼用。”
她把相機湊到寶丫麵前,讓她看清電池倉裡麵的結構。
兩個並排的圓形凹槽,底部各有一個小彈簧,內壁上印著正負極的加減號。
加號那邊的彈簧是平的,減號那邊的彈簧是凸出來的。
“這個東西叫電池,”劉含章拿了兩個五號電池講解著:“這個大小的叫是五號電池,也有別的型號的,以後遇上我會跟你講。”
“彈簧是用來固定電池的,裝的時候要把電池的負極——就是平平的那一頭——對準彈簧用力按下去,把彈簧壓緊,再把正極那頭卡進平頭那一端。”
她先自己裝好了一個,然後示意寶丫:“你來試試另外一個。”
寶丫思索了一下,照葫蘆畫瓢,很快就裝好了另外一個。
沈括在天幕下描畫著電池倉的結構,畫完了咬著筆杆子思索:“所以電池到底是什麼東西?乾什麼用的?”
古人們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這劉娘子平常雖然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詞兒,但畢竟大家連蒙帶猜的也能猜個大概。
今天說的這些到底是乾啥的?
電池裝好,哢噠一聲合上倉蓋。
然後劉含章拆開一盒相紙:“你看這裡是不是有一個黃色的標誌?把相紙盒上的黃色標記對準相機內部的黃色標記卡進去,就好啦!”
蓋上後蓋,相機發出一陣細小的嗡聲,一張黑色卡片從頂部吐了出來。
古人們:…………?
等半天就給我們看這個?
“這是相紙盒的遮光板,不是照片,扔掉就行。現在可以拍了。”劉含章把黑色卡片往垃圾桶裡一扔。
“接下來我先給你示範一下。”
“這個是鏡頭,對著你要拍的東西,就像這樣。”劉含章舉著相機對準坐在對麵藤編沙發上的寶丫。
“第一張拍你。別緊張,就坐著別動。”劉含章把相機舉到眼前,從取景框裡找到寶丫的臉,手指按在快門上。
“然後按下快門,也就是這個按鈕。”她輕輕一按,閃光燈亮了一下,哢嚓一聲。
相機吐出一張白色的卡片,劉含章把把那張白卡片抽出來放在茶幾上。
寶丫盯著那張白卡片看了會兒,又抬頭看劉含章,嘴唇動了動:“姐姐,它沒拍出來。是白的。”
劉含章沒解釋,隻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張卡片。過了大概十秒,白紙上開始浮現顏色——先是一團模模糊糊的淡粉色輪廓,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裙擺上的亮片一顆一顆浮現出來,頭發的紋理一根一根地清晰起來,最後是眼睛,黑葡萄似的,和真人一模一樣。
寶丫的臉色大變。
她驚懼地往後縮了一下,整個人陷進藤編沙發裡,指著茶幾上那張正在顯影的照片,用一種變了調的聲音說:“姐姐——我進去了!我跑到紙裡麵去了!”
她說完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自己還在原地,沒有缺胳膊少腿。
“我好像還在——但那個紙裡麵也有一個我。是不是把我的影子抓走了?還能放出來嗎?”
天幕下也“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不少人和她一樣認為“魂魄被抓走了”,嗡嗡地討論開來。
汴梁瓦舍裡一個茶客手裡的茶碗哐當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茶水潑了一褲腿。
他顧不上燙,指著天幕大喊“攝魂!這是攝魂術!”旁邊的茶客們亂成一團,有人站起來碰翻了條凳。
有人直拍大腿:“我說她為什麼無辜收養一個女童!果然不安好心!”
不特他一人如此,其實曆朝曆代大多數人現在都是這樣的想法。
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收留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在家中呢?
又給吃又給穿,還要各種照顧。
果然居心叵測,看,被天幕下的大家看到了吧!
比如大清那個山羊胡老學究的後背已經涼透了。
他指著天幕上那張正在顯影的照片,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攝魂!這是攝魂之術!把人的魂魄攝進紙片裡!這個後世的妖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妖法!”
角落裡說書先生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語氣篤定:“那方匣子是攝魂法器。對著人一照,那人的影子就印在紙上。影子若在紙上,人便日漸消瘦,直至被法器收走魂魄,死得不明不白。”
他越說周圍人臉色越白,旁邊一個年輕茶客戰戰兢兢問那劉娘子是不是妖怪,說書先生正要繼續往下編,旁邊那個經常和他抬杠的讀書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諸位別慌。你們仔細看——那竇小丫被拍了以後活蹦亂跳,臉色紅潤,胃口極好,這像被攝魂的樣子?咱們看了好幾天了,這劉娘子是什麼人大家心裡沒數?她會害那個孩子?再說什麼攝魂術能把人的樣子畫得那麼快,畫師都得餓死了,對門張畫師還天天擺攤呢。”
茶客們還是半信半疑,都說他書生氣太重,不知道人心的險惡。
沈括此刻寫的是顯影過程的觀察記錄:“初出紙純白,靜置片刻,影漸浮。先顯輪廓,次顯紋理,最後眉眼畢現。以手觸之,紙麵乾爽,不沾墨跡。”
“光過小孔可成像,《墨經》有載‘景到,在午有端’。此物鏡頭之後必有一小孔,光從小孔入,照於相紙之上。”
他停下筆,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如果真的是如此,那為什麼可以在相紙上真實的呈影呢?
他在《夢溪筆談》裡寫過銀鹽遇光會變黑,但從純白到顯影隻需片刻,這個速度遠超他的理解。
除非藥膜裡加了某種促顯之物,或者那根本不是銀鹽而是另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感光材料。
他又另起一行寫:“劉娘子所攝之影乃彩色——衣有白,發有烏,膚有色。若皆為銀鹽,何來如此豐富之色彩?”
“這不是攝魂,你也沒有被關在紙裡。”劉含章把茶幾上那張已經徹底顯好的照片拿起來遞給寶丫。
寶丫小心翼翼地接過去,照片上她坐在藤編沙發裡。
“拍照這件事,說白了就是用光來畫畫。你現在看我這件衣服是白色的,不是因為它本身就是白色,而是因為光照到衣服上,反彈進你的眼睛裡,你的眼睛告訴大腦‘這是白色的’。
隻不過你的眼睛是用視網膜接收光,拍立得是用相紙上的藥膜。
藥膜裡混了好幾種感光材料,碰到光就會起反應。
光多的地方反應強,光少的地方反應弱,不同顏色的光激活不同的感光層。
鏡頭中間有透鏡,把進來的光聚在一起,照到相紙上。剛吐出來的相紙是白的,因為藥膜還沒開始反應,你把它從相機裡抽出來,藥膜暴露在光線下,就會慢慢顯現出顏色。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等一會兒才能看到照片。”
寶丫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已經完全顯好的照片,又扭頭看了看窗外銀杏樹下的光斑,忽然說道:“所以照片就是把剛才的光藏起來,等到紙上的時候再放出來麼?”
劉含章聳聳肩:“可以這麼理解吧。”
寶丫好像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攝魂……”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覺得剛才大驚小怪地挺難為情的。
“喏,給你啦。”劉含章把拍立得遞到寶丫的手上。
寶丫小心翼翼地捧著,走到窗邊對著院子裡的銀杏樹舉起相機。
她眯著一隻眼睛從取景框裡看那棵銀杏樹看了好一會兒,輕輕按下快門。
白色的卡片嗡嗡地從拍立得中吐了出來,不一會兒,上麵就呈現出了他取景的那棵銀杏樹。
南宋。
一個年輕的道士正坐在終南山的丹房裡,他的膝蓋上攤著一卷《化書》,旁邊擺著幾支炭筆和幾張草紙。
這幾天他一直在記錄天幕上出現的一切,現在他又翻開了一頁新的,在頂端寫道:《拍立得光影定影考》。
他看到那張銀杏樹照片完全顯影之後,用他一貫的端正小楷寫下了一行字:“光者,影之母也。物承光而生影,影本無常,隨光而滅。今後世之人以藥水鎖影於紙,使無常之影化為有常之形。此非攝魂之術,乃格物致知之極也。”
劉含章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曝光稍微有點過,銀杏葉子的邊緣糊成了一圈光暈,但樹乾的紋理很清楚,庭院石板地上的光影也拍進去了。
對於一個第一次拿相機的五歲小孩來說,這張照片可以算天賦異稟。
“真的太厲害了,”劉含章感歎:“如果你要是喜歡攝影,以後給你買個更好的相機。”
寶丫把拍立得抱在懷裡:“不用不用,我好喜歡這個。”
劉含章心說,那不一定,等再長大一點,看到百萬級的攝像頭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
但是她又沒有否認寶丫:“既然行李我們都放好了,那你帶上你的禮物,我們去吃飯吧。”
天幕下的大多數古人:就說敗家吧!怎麼老下館子吃好的。
有些家長更是苦不堪言,自己孩子就是哭著鬨著要吃,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是不哭鬨呢,又覺得虧欠得慌。
劉含章拿起房卡,推開房門。
山餐廳就在迎賓館裡麵,走路幾分鐘而已。
服務員把她們領到靠窗的兩人位,遞上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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