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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揚州(七)

“飛花令”三個字一出,天幕下不少人精神一振。

飛花令這個東西在文人圈子裡是雅玩——行令者先定一個字,參與者輪流說出一句含有這個字的詩詞,接不上來就罰酒。

在大唐的長安、大宋的汴梁、大明的金陵,酒宴之上無人不玩飛花令。

那是文人雅士的看家本事,是曲水流觴的餘韻,是蘭亭雅集的遺風。

“我們行‘夜’字令怎麼樣?”穿綠色唐製齊胸衫裙的姑娘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今晚這個氣氛,太合適了。”

“接不上來就罰唱歌!”穿宋製褙子的姑娘起哄道。

“好,那我先來。”粉裙子的姑娘說:“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乾。”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二十四橋明月夜——”

“這句不算!剛才導遊已經念過了!犯規犯規!”

幾個姑娘為了這句算不算差點吵起來,最後那個笑彎了腰舉手投降說好好好算算算。

天幕下,大唐長安,幾個相約一起看天幕的文人麵麵相覷。

這些後世的小娘子背詩背得倒是挺順溜,但這玩法也太寬鬆了——不講究平仄不論次序不說,壓的字隻要在詩句中出現就行,不管是在開頭中間還是末尾。

要是在長安的文人雅集上這麼玩,行令官早就罰酒三杯了。

今晚天幕上念了不少好詩,念到孟浩然的詩、白居易的詩、杜牧的詩、李商隱的詩、陸遊的詩,念到誰誰就舉杯對天幕遙遙一敬。

雖然沒有被天幕點到名字那麼風光,但自己的詩被後世人在瘦西湖的夜遊船上念出來,也是值得喝一杯的事。

南宋臨安,西湖邊上的艘畫舫裡,原本在喝酒的幾個文人已經沒心思喝酒了。

他們恨不能鑽進天幕去參加這場飛花令。

每個人肚子裡都裝著幾百首帶“夜”字的詩詞,隨便拎出來哪一首都比那幾個後世女子念的更有出處、更有典故。

飛花令傳到第八輪的時候,船艙裡其他遊客也開始加入。

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接了一句“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腿說“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個很斯文的老大爺接一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宋臨安,李清照今晚沒有在書房裡寫字。

李清照寫了幾十年詞,也參加了幾十年的文人雅集。

那些雅集上當然也有飛花令,她坐在角落裡,有時候也接兩句,但接了之後總覺得氣氛會冷下來。

天幕上那個帶著小孩的母親還念出了她寫的詩。

是啊,哪個文人不求一個自己的詩詞能流傳千古。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飛花令很好,比之前任何一場雅集都好。

東晉,謝道韞正在一邊整理藏書一邊聽著天幕上傳來的動靜。

聽到那幾個姑娘玩飛花令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下來,竹簡擱在膝上,頭微微仰起,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她是謝家的女兒,從小被誇“詠絮之才”。

她讀書、作詩、與當時最有才華的文人辯難,從來不覺得自己比男子差。

但她也知道,像她這樣的女子太少,能跟她一起玩飛花令的閨秀更少。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竹簡,輕聲念了一句:“林下之風,後繼有人。”

天幕下,文人們的反應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幾派。

茶館裡的老書生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對旁邊的讀書人說:“這飛花令還是得正經些。

這些姑娘們念的句子倒是不錯,隻是一點規矩沒有,連個次序都沒有。

我們當年在書院的飛花令,那才叫真功夫——限韻、限字、限次序,接不上來罰酒三杯。”

讀書人難得地沒有反駁他。

倒不是因為同意,是因為他也在想自己當年在書院參加過的那些飛花令。

那時候大家爭得麵紅耳赤,為了一個字的出處可以吵上半盞茶的工夫,誰也不服誰。

當時覺得那才是學問。

現在看了天幕上這人人笑著念詩的樣子,忽然覺得當年的自己好像不太快樂。

也有保守的人看見人家姑娘跟外人說笑,就已經開始氣哼哼的喋喋不休起來,嘴裡說著什麼男女大防,一邊眼不見為淨地躲到屋裡去了。

更有甚者把自家的姑娘往屋裡趕,勒令她們不要看天幕了,都不教好的,心都看野了。

劉含章坐在船艙靠窗的位置,全程沒有參與。

其實她也想來著,不過一張嘴就忘詞。

寶丫倒是很興奮,拍著巴掌給每一句接上來的詩鼓掌,雖然她一句都聽不懂,但她覺得這些人念詩的樣子很好看。

念詩的人聲調會變,有的句子念到最後會往上揚,有的句子念到最後會往下沉,像在唱歌又不是唱歌。

“姐姐,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念?”寶丫扭頭問劉含章。

劉含章麵不改色地說:“因為我古詩詞水平也就一般,很多早就還給老師了,就不來丟人現眼了。”

她說的是實話,她不是那種能隨口引經據典的人。

以前上學的時候背過不少,就追求一個考試默寫 不丟分,但考完就忘了大半。

現在還能記住的那些,大多是短視頻平台裡被反複當成BGM的那幾句,或者遊戲裡的人物台詞出處。

“不過你要想學的話,”劉含章說:“回去之後就要認字學拚音,當然也要學數學、英語、自然科學、思想品德、體育、美術、音樂……”

說著說著劉含章心想,不能都我一個人教吧,不行報個班吧。

嗯……認字識字、數學和體育要先抓起來,別的再說。

都說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現在看來,還是得先野蠻體魄。

身體好比什麼都強。

但是具體要學點什麼呢?要不等回去之後看看有什麼俱樂部或者少年班,要是有體驗課程就都試一下好了。

再說再說,什麼都再說,劉含章對自己翻了個白眼,能不能有點計劃。

天幕下的古人也都一個個疑惑臉:啥啥啥,這都是啥。

且不說你為什麼不教《女誡》《女訓》,就當是培養讀書人或者培養才女,至少也得是四書五經。

退一萬步說,就是培養君子,那也是六藝禮樂射禦書數,你看你要教的這是……嗯?仔細一想好像差的也不是很多。

……也行吧,就當是你經常說的那句話,時代進步了。

有的人開朗又樂觀:“劉娘子懂得就很多,也許後世人就是因為懂得多才過得好呢!”

有人也嘀咕:“飛花令也不會玩,這水平真的能教孩子嗎?”

寶丫認真說:“好!我一定認真學!”

劉含章嗬嗬一笑:“那你可別喊苦別喊累啊。”

寶丫心說,不可能,有書可以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劉含章倒不是隻對寶丫沒信心,她其實對兩個人都不是很有信心。

一時間又有點想回去找一個哪怕差一點的幼兒園,但轉念一想,這個年紀的小孩學知識都快,而寶丫缺少地是這個時代的必要常識。

而且這個年紀再去幼兒園也是大班了,未必能跟上別的進度,與其因為跟不上進度和沒有常識而有可能被霸淩,還不如自己在家吃點苦。

寶丫又扭頭去看大夥兒接飛花令,他們正在為一個新接上來的句子鼓掌。

那個穿粉色明製的小姐姐笑得前仰後合,步搖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寶丫看了好一會兒,心說,以後,我以後要會念這麼多的詩。

她第一次對“讀書”這件事有了一種很具體的向往。

不是姐姐之前說的“不讀書沒法在社會上立足”的那種必須要做的事,而是“讀了書就能像她們一樣在船上有說有笑地念詩”的那種讓人羨慕的事。

她想變成那樣的人。

畫舫緩緩靠岸的時候,寶丫已經有點困了。

她今天走了太多路,體力早就在棲靈塔上被晚風吹散了,全靠飛花令的熱鬨撐著最後一點精神。

船靠岸的輕微震動讓她從半夢半醒裡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頭正靠在劉含章的胳膊上。

歡樂的笑聲隨著人群散去,兩人又坐上了迎賓館的接駁車。

夜風一吹,把寶丫又吹精神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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