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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揚州(三)

寶丫坐在趣園靠窗的方桌旁邊,腳懸在半空中輕輕地晃。

桌上已經擺好了醋碟和薑絲碟,她手裡攥著那雙筷子轉來轉去,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瘦西湖的水麵。

劉含章把兩杯綠楊春裡的其中一杯推到寶丫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燙,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才滑下去。

透過趣園的落地窗往外看,瘦西湖的水麵泛著細細的波紋,對岸的白塔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寶丫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問劉含章:“姐姐,這裡真的是江都嗎?”

“當然是。”劉含章把茶杯擱下,“揚州也經曆了數次改名,雖然說當時在隋朝是叫江都郡,現在已經是叫揚州了。”

寶丫又扭頭去看窗外。湖對岸有一座青磚小瓦的水榭,翹角飛簷,簷下掛著幾個紅燈籠,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可是……好不一樣啊。”寶丫看了一會兒,語氣帶著一種夢幻。

“哪裡不一樣?”

“好像太乾淨了。”寶丫用手指戳了戳窗玻璃,

“這個琉璃我聽說過,富貴人家做個杯子都是很寶貝的,可現在到處用來裝窗戶,皇帝的行宮也用不上呢。

“路也都是泥巴,下雨天踩一腳泥。房子也沒有這麼白,都是灰撲撲的。城牆根底下堆的全是爛菜葉子和垃圾,夏天走過去蒼蠅嗡地一下飛起來。”

天幕之下,幾個隋朝江都本地的古人正在仰頭看天,聽到寶丫這番話,麵麵相覷。

一個賣魚的老漢撓了撓頭,對他旁邊的鄰居說:“這小娘子說的倒是實話。咱們江都城門口那條路,下雨天泥巴能淹到腳脖子。這後世怎麼弄的?”

他的鄰居,一個在碼頭上扛活的苦力,抱著胳膊點了點頭:“不過這後世好像沒有扛麻袋的人了?碼頭上也乾乾淨淨的。”

而在大唐長安西市,那個之前吹噓自己去過揚州的絲綢販子此刻正仰著頭,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上次去揚州是開元三年,在他看來那時候的揚州已經很繁華了——二十四橋,十裡歌吹,夜市千燈,已經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好地方。

但天幕上這個揚州比他見過的乾淨太多,安靜太多,白牆黛瓦整整齊齊,路麵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他喃喃道:“說的很是,我上次去的時候,保障湖邊上的路還是土路呢。”

天幕之下,那些來自揚州的古人們聽到這段對話,臉上的表情比別處的人更複雜。

自古揚州都是南方一等繁華所在,就這樣讓後世人比的灰撲撲的了?

當然有的人也有欣慰,自己現在不夠好沒關係,未來足夠好,這不也是進步嗎?

但多少還是有些不甘和向往啊…………

而那些從沒去過揚州、甚至從來沒有出過本鄉本土的人,此刻都豎著耳朵,想從寶丫的回憶裡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揚州。

說話間早茶上來了。

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邊停下,把蒸籠、碟子、碗一樣一樣擺上桌。

先是兩籠包子——蟹黃湯包和五丁包。

蒸籠蓋一掀,熱氣呼地湧上來,裹著一股濃鬱到不講道理的鮮香,順著湖麵的微風飄滿了半個露台。

天幕下的古人:怎麼回事,光給我們看是嗎。求一個能聞到味兒的天幕。

蟹黃湯包是現點現蒸的,一籠隻有一隻,躺在蒸籠正中央,皮薄得透光,能隱約看到裡麵金黃色的湯汁在微微晃動。

包子頂部的褶子捏得極細極密,足足三十二個褶,正中留了一個小小的開口,像個鯽魚嘴,能看到裡麵的蟹黃。

“吃湯包有個口訣——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吸湯。不要一口咬下去,裡麵的湯汁很燙,燙到舌頭你今天就不用吃別的了。”

劉含章把湯包推到寶丫麵前:“你先在包子邊上咬一個小口,然後把裡麵的湯汁慢慢吸出來。吸完了再吃皮和餡。”

寶丫聽著指示有樣學樣,在包子邊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個小口。

皮薄得幾乎一碰就破,裂口處湧出一小股金黃色的湯汁。她趕緊把嘴湊上去吸了一口。

蟹黃的鮮、蟹肉的甜、湯凍化開之後那股濃鬱到不講道理的複合鮮味,順著舌尖一路滾下去。

“裡麵是湯!”她震驚的說:“這個包子裡頭全是湯!它是怎麼把湯放進包子裡的?倒進去不會漏嗎?”

“皮凍。把熬好的湯汁凍成凍,切塊包進包子裡,蒸的時候凍化了就變成湯了。”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還不到懂烹飪的年紀。

汴梁那個之前推出過“天幕同款蛋羹”的秦師傅,此刻正坐在自家食肆門口,麵前攤著紙筆。

他今天沒有急著往菜單上寫新菜,因為他還沒想明白這道蟹黃湯包的工藝。“餡料是蟹黃和蟹肉,這個不好辦,得秋天螃蟹肥了自己拆。問題是湯汁——皮凍是什麼?把湯汁凍成凍,切成塊包進包子裡。

湯汁怎麼能凍成凍?羊湯冷了會凝,雞湯冷了也會凝。又有說“皮”,難道是同樣的道理?”

旁邊掌櫃的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他能不能做。秦師傅把筆擱下,想了想,說:“能做。但得有人先給我拆十斤螃蟹的蟹黃蟹肉。”

掌櫃的把算盤往桌上一擱:“那就招人。專門拆螃蟹的人。咱家要是能先做出這道蟹黃湯包,全汴梁都得叫咱們一聲祖師爺。”

五丁包一籠三隻,麵皮發得恰到好處,潔白蓬鬆,褶子捏得同樣精細。

所謂五丁,是雞丁、筍丁、豬肉丁、蝦仁丁、海參丁,五種食材切成一樣大小的細粒,用高湯煨過之後包進麵皮裡,蒸出來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口感的組合——雞肉的嫩、筍丁的脆、豬肉的鮮、蝦仁的彈、海參的糯。

筷子夾起來的時候包子微微往下墜,麵皮在筷尖輕輕顫動。

不少廚子點點頭,這個倒是更好做一些,到時寫個什麼天幕同款,不曉得多火爆。

也有婦人被孩子纏的沒辦法,天幕吃飯這時候家家戶戶也才吃完飯,可是這“早茶”看上去太香了,家家孩子都哭鬨起來。

五丁包雖然簡單,但很多料不好弄到,不沿海的搞不到海參,不沿河的弄不到蝦仁,更可怕的是豬肉——這東西到底怎麼吃啊?!

又腥又騷。可後世人都吃的津津有味,難道另有妙招?

然後是揚州雙絕——千層油糕和翡翠燒麥,裝在一隻竹編的小籠屜裡,上下兩層。

千層油糕切成菱形塊,側麵能清楚地看到一層一層的紋理,白的麵皮夾著半透明的豬油丁,每一層都薄得能透光,據說要做到六十四層才算合格。

表麵撒了一層白糖和青紅絲,蒸化了的白糖在糕麵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糖霜,紅的綠的白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彩畫。

翡翠燒麥則是另一番風致,麵皮擀得極薄,包上薺菜餡之後頂部的褶子收成一個蓬鬆的喇叭口,燒麥皮是半透明的淡綠色,隱隱透出裡麵翠綠的菜餡,像一顆剛從地裡摘下來的小白菜。

蝦籽陽春麵最後上來。

麵是細麵,在清湯裡盤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湯底是用蝦籽和豬油吊出來的,湯色清亮見底,麵上浮著一層細細的蝦籽。

蔥花切得極細,撒在麵上像撒了一把碎翡翠,筷子一攪,蝦籽的鮮味跟著熱氣一起往上躥。

天幕之下,未央宮大殿裡,劉徹正站在廊下早朝。

他今天本來應該有要事要商議,但眼睛確是一直往天幕上瞟。

蟹黃湯包的蒸籠蓋掀開的那一刻,劉徹咽了一口口水。

他早朝前隻來得及喝了一碗粟米粥配幾片醬菜,現在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這翠綠色的是什麼。”很想裝出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樣子:“太官令能不能研究研究。”

燙乾絲盛在白瓷碗裡,乾絲切得比頭發還細,澆頭是蝦仁和筍絲,用一點醬油和麻油拌勻。

而在大明揚州城,一位老婦人,正站在自家廚房門口仰頭看天幕。

她看的是燙乾絲。

燙乾絲盛在一隻白瓷碗裡。

整塊白豆乾先橫刀片成薄片,再豎切成細絲,每一根細到能穿進針眼。

乾絲在沸水裡燙過之後瀝乾,堆在碗中央,頂上擱一小撮薑絲、幾粒海米、幾片香菜葉。

旁邊的小碟子裡單放了一小碗醬油澆頭,是給寶丫準備的,讓她自己蘸著吃,不至於太鹹。

倒是很考驗刀工的一個菜,但她給家裡做了一輩子飯,說難也不算難。

老婦人想著,若是能學會怎麼做,也能給家裡人添添口福。

寶丫正把一筷子燙乾絲往嘴裡送。

乾絲入口滑嫩,豆香混著麻油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她不理解乾絲為什麼能切成這樣細的絲,就像她不理解湯包裡的湯是怎麼進去的一樣。

左一筷子,右一筷子,鮮得根本停不下來。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寶丫吃完了最後一塊千層油糕,用筷子把碟子裡的油糕碎屑一個一個夾起來放進嘴裡,然後放下筷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圓滾滾的,隔著裙子都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弧度。

劉含章捧著茶杯笑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去結賬。

結完賬,順便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走過來的時候擰開一瓶遞給寶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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