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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揚州(二)

寶丫手腳並用地爬進車,一屁股坐進座椅裡。

JEEP離地比較高,她這個一米的個頭爬進去還是有點費勁。

劉含章彎腰幫她把安全帶扣好,兩根帶子從肩膀上方拉下來,在胸前交彙,卡進雙腿之間的鎖扣裡,哢噠一聲。

然後她拽了拽肩帶的鬆緊,調整到剛好能塞進一根手指的寬度。

寶丫低頭看著胸前那個鎖扣,試著動了動肩膀,發現能動,但動不遠。

她在座椅裡扭了兩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兩隻手握住安全帶,有點緊,但不算難受。

扯了一下安全帶,寶丫問道:“姐姐,這是什麼?”

“這個呢,叫兒童安全座椅。”劉含章在駕駛座上坐下,也給自己係上安全帶,“專門給你坐的。上車之後坐在這裡,安全帶扣好,不管車怎麼開怎麼拐怎麼刹車,你都不會被甩出去。所以不用擔心,你在車裡很安全。”

天幕之下,古人們也湊了過來。

“這後世人養娃娃也太精細了。”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婦人仰頭看著天幕,語氣裡一半是感歎一半是不解,

“坐個車還要專門弄一把椅子綁在上麵。我家孫子出門都是他爹抱著,哪有這麼講究?這孩子又不是豆腐做的,至於這樣五花大綁嗎?再說那個椅子放後座上,她開車的時候孩子一個人在後麵,哭了鬨了要尿尿了她怎麼管?還不如抱在懷裡方便。”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母親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阿婆,您孫子上回從您懷裡摔下去磕掉一顆門牙的事,您忘了?”

老婦人噎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顆正在啃手指的小腦袋,不說話了。

一個常年跟著商隊跑長途的馬車夫蹲在路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了然地點點頭:“這個東西好。咱們在路上最怕什麼?最怕路上突然躥出一隻兔子或者一個小孩,馬一驚,車一甩,大人自己都抓不住車幫,更別說抱孩子了。

有一回我給人送貨,過一個坑,車軲轆一顛,車板上蹲著的小孩直接彈起來摔到路牙子上,頭破血流。他娘在車上哭了一路。有這個東西就不一樣了,孩子從頭到尾固定在座位上,別說顛一下,就是翻車了都飛不出去。”

也有手藝人琢磨上了,你說這座椅是啥材料?怎麼看著又硬又軟?

這兩根繩子又是從哪裡抽出來的?

“咱們出發了。”

說著,劉含章打了一圈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地下車庫的斜坡。

寶丫在後座上攥著安全帶,兩隻腳懸在半空中,其實心裡還是有點害怕的。

她能感覺到屁股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震,透過晶瑩的黑色琉璃窗戶看到地下車庫的水泥柱一根一根往後退,柱子上的熒光指示牌反射著車燈的光,慘白慘白的。

車子駛出小區,上了中山南路,晨光從前擋風玻璃斜斜地打進來。手機導航裡傳來冷冰冰的女聲——“前方直行八百米,請保持當前車道。”

南京到揚州,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她打算走G40滬陝高速,過儀征之後從揚州西下高速,沿揚子江路一路往北,開到瘦西湖邊上就是迎賓館,迎賓館有停車位,而走5分鐘就是趣園。

導航預計到達時間七點四十,應該能趕上她在趣園預定的早茶。

這就是為什麼今早上隻是急急忙忙墊吧兩口就出門了。

寶丫猛地轉頭往後麵看,後座空蕩蕩的,後窗外麵是不斷後退的護欄。

她又往前麵看——除了姐姐沒有別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警覺:“姐姐,剛才有人說話。”

劉含章的眼睛還盯著前麵的路,嘴角彎了一下:“是導航。”

“導航是誰?”寶丫不解

“不是誰。是手機裡的一個功能。”

劉含章趁著變道的間隙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天上的人造衛星往地上發信號,手機接收信號就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導航軟件根據手機的位置和目的地算出路線,然後在需要拐彎的時候提前告訴我。”

一句話裡全是生僻詞,本來就不明白的寶丫被繞的更暈了:“姐姐是說,星星會和我們說話?會給我們指路?”

“呃,”劉含章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盤:“嚴格來說,理論上說,隻有我們自己製造出來投放到天上去的星星——我們稱呼為人造衛星,才有這個功能。”

此話一出,引起天幕下的軒然大波。

大宋臨安。

司天監的院子裡,一個老天文學生正在仰頭看天。

他這輩子觀測過的星辰不下萬顆,每一次都要在正午測日影、在子夜對星圖、在紙上算角度,算錯一步就全盤重來。

現在天幕上那個女子說,後世人往天上放了星星。可能還不是一顆,是很多顆。

“自己造星星。”他喃喃道,“後世人造了星星,放到天上去,讓星星告訴地上的人怎麼走路,這真的是凡人能做到的嗎?”

旁邊一個年輕的同僚插嘴:“這算不算僭越?星辰乃天之所布,凡人豈可妄造?”

老天文學生看了他一眼,懶得和這等人廢話。

他心裡想問題多到數不過來後世人她們造了多少顆?這些星星有多大?是怎麼送上去的?但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問不出來,因為他連問題裡的詞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漢。

劉徹的關注點就在指路上了。

他對衛青說,“照這麼說,那些人造星星連每輛車在哪都能看見,朕要是匈奴單於,聽到這個消息今天晚上就睡不著覺。原本草原上一望無際,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大漢的軍隊追不上,是因為不知道他們在哪。

如果朕有這東西,朕就知道他們在哪。百裡之外,千裡之外,藏在哪個山坳裡,正在往哪個方向移動,幾時能到,走的是哪條路,統統知道。那該多痛快。”

衛青站在他身後,無語了一會兒,才說:“陛下,咱們現在還沒有。”

而在大清,反對的聲音照例由山羊胡老學究領銜主演。

他批判的力度絲毫未減:“往天上放星星——這是乾涉天道!日月星辰各有其位,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是天定的秩序。凡人造星,等同於以人力篡改天象,這是對天道的公然褻瀆。衛星衛星,名字裡帶個‘星’字,就想和日月同輝了?荒唐!”

旁邊一個背著手看熱鬨的老頭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說老哥哥,你這就不對了。你每天用日頭看時辰,不也是用天上的東西給自己行方便?人家不過是用得比你高級一點,你怎麼還急眼了呢。”

山羊胡老學究被噎得說不出話,周圍幾個看熱鬨的閒漢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羨慕的說:“有這個導航好啊。

我送貨走了半輩子路,全靠一張嘴問。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縣城,口音不對人家都聽不懂你說什麼,問三句能聽懂一句就不錯了。

有時候走岔了路,多繞好幾十裡,腳底板全是泡。看看導航,該直行直行,該拐彎拐彎,連前頭堵車都能提前說。”

他旁邊一個同行接話:“可不是嗎,得省多少事。”

也有別的人氣不過:“導航?給平民用導航?”他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手指天幕,胡子在抖,

“這種神物應該由朝廷掌管,專用於軍國大事——行軍、漕運、驛傳。怎麼能給平民百姓用來指路?出個門還要天上的星星給你指路,你當你自己是誰?萬一有人把導航的信息傳給敵國呢?”

天幕下的古人說話間,車子就駛上了高速公路。

寶丫的臉貼在車窗上,嘴巴微微張著。窗外是大片大片深深淺淺的綠——水杉筆直地立在路的兩側,像兩排正在站崗的士兵。遠處是連綿的稻田,也許是還沒抽穗,綠得發藍。

天空是夏天特有的淡藍色,薄薄的,被熱氣烤得褪了色,幾朵白雲趴在天邊像被曬化了。

偶爾經過一片水塘,水麵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一麵鏡子,有白鷺從蘆葦叢裡驚起來,扇著翅膀慢悠悠地飛遠了。

寶丫從來不知道世界可以這麼大。

在她的記憶裡,從村裡到縣裡是十裡路,最遠最遠就是去縣衙門口看到的那條街。

現在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往前開,窗外一望無際的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樹和田野,天空大到看不到邊,遠處的小山丘一座接一座地往後退,每一座都綠得不一樣。

天幕之下,曆朝曆代那些一輩子沒出過縣界的人,也跟著寶丫一起看窗外的風景。

那個賣炊餅的漢子站在攤位後麵仰著頭,手裡揉麵的動作已經完全停了。

他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從村裡走到汴梁,走了一整天,他以為天下的都像他走過的路那樣,是一望無際的麥地。

現在天幕上的車子開了不到半個時辰,窗外的景色換了好幾茬,稻田、水塘、荷塘、小山丘,每一個都比他那一整天的路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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