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都郡
寶丫趴在劉含章耳邊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天幕的收音太好了,曆朝曆代所有仰頭看天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怎麼沒有給錢呀?”
劉含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又看了看寶丫那張寫滿了擔憂的小臉。
哇,不會是怕我們剛才不給錢就拿衣服會被抓走吧。
“給了,”她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寶丫看,“剛結完賬。隻不過不是用銅錢,是用手機付的。”
寶丫盯著那個亮著的屏幕,上麵顯示著一條支付成功的通知,綠色的對勾旁邊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數字和漢字。
她歪了歪頭,表情裡的擔憂沒有完全消散,隻是從“姐姐會不會被抓走”變成了“這玩意兒怎麼就能當錢用”。
“手機付錢——就是把錢存進銀行裡。銀行呢,就是一個專門幫人保管錢的地方。我要付錢的時候,用手機跟銀行說一聲,銀行就把我的錢劃給店家手機掃一下就劃過去了。剛才收銀台那個姐姐拿掃碼槍‘嘀’一下,就是銀行在劃賬了。”
寶丫聽懂了大概——銀行是一個錢莊,手機是一個不用跑腿就能跟錢莊傳話的東西。
雖然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對著那個碼照一下錢就劃走了,但至少確認了姐姐沒有亂拿別人店家的東西,於是放心地點了點頭,並露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容。
天幕下剛才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同時安靜了。那個腆著肚子搖紙扇的富戶默默把扇子收了起來,旁邊埋汰他的那個茶客也沒有乘勝追擊。
因為他們的大腦都被同一個念頭所占據:不用銅錢,不用銀子,不用交子,不用銀票,一塊巴掌大的方匣子,對著牆上的方塊照一下,錢就付出去了?
那方匣子裡到底存了多少銀子?銀子又存在了哪裡?銀行——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錢莊,能把分店開到每個人的手裡?
還有掃一下,什麼叫掃一下?
走不遠就是淮揚小廚娘。
正值周五傍晚,還沒到真正的晚高峰,門口等位的長椅上隻坐了三四個人閒人。
迎賓的服務生遞過來一張菜單,領著兩人往裡走。寶
丫跟在劉含章身後穿過一排排卡座,脖子一直轉來轉去,眼睛從左邊的桌上掃到右邊的桌上。
原來這就是酒肆嗎?後世的酒肆真亮堂啊,整個屋頂都在發光。
服務生把她們領到一個靠窗的雙人位。
椅子是皮麵的,寶丫爬上去之後整個人往下陷了一下,不過家裡也做過叫“沙發”的,還是有經驗的,有點像趕緊用手撐著兩邊把自己往上挪了挪。
桌麵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角上壓著一隻白瓷小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支粉色康乃馨。
麵前的餐具有一個白瓷盤子、一個白瓷碗、一個玻璃杯、一雙黑色筷子、一把不鏽鋼勺子。
所有的東西都在發光,瓷器是亮的,琉璃是透的,勺子映出了天花板上的吊燈。
她趕緊把手放好,這都得多貴啊,別一下碰壞了。
姐姐下午買衣服已經很破費了。
沒有注意到寶丫的忐忑,劉含章翻開菜單開始點菜。
寶丫現在雖然身體底子不錯,腸胃適應得也快,但畢竟餓了那麼久,點菜不能由著性子來,得挑好消化的。
先來一份清燉獅子頭,淮揚菜的看家手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顆粒,手打上勁後在清湯裡慢燉兩三個小時,燉出來的獅子頭嫩得用勺子切。
湯清肉嫩入口即化,不油不膩,給寶丫補紅肉正好……嗯不過要叮囑肥肉要儘量少放。
一份雞頭米炒蝦仁,雞頭米是水生植物芡實的種子,健脾養胃,配上河蝦仁一起清炒,清淡爽口,寶丫昨天吃雞蛋羹今天吃牛奶燉蛋,腸胃適應得不錯,可以試著吃一點河鮮了。
再要一份上湯枸杞葉,這個明目的。
素菜要一份清炒時蔬,再要一碗米飯,後廚幫忙用開水泡軟一點。
最後給寶丫加了一盅雪梨銀耳羹,嗯……雪梨會不會有點寒涼?叮囑她少吃點雪梨,多吃點銀耳。
劉含章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還特意叮囑,要少油少鹽。
寶丫聽到劉含章跟服務生報菜名的時候眼睛越睜越大。
她原以為出門在外隨便吃點就行了,沒想到姐姐坐下來就點了這麼多菜,有肉有蝦有菜有甜湯,擺明了又是一頓大餐。
“姐姐,”她小聲說,“咱們中午不是吃過肉了嗎?”
劉含章正在把菜單還給服務生,隨口答道:“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
“可是——”寶丫想了想,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表達方式,
“中午那個粥裡麵放了好多肉末,我都吃光了。晚上又吃肉,是不是太浪費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在替劉含章心疼錢。
在她的經驗裡,肉是過年才能吃上一次的稀罕物,中午吃過一次了,晚上再吃,那簡直是敗家。
天幕之下,不少古人也在默默點頭。
他們看到劉含章點了清燉獅子頭、雞頭米炒蝦仁和一盅冰糖燉雪梨,加在一起又是肉又是蝦又是甜湯,忍不住在心裡替她算賬。
就是尋常富戶也沒有這麼個吃法的——中午剛吃了肉末粥,晚上又是肉又是蝦,一個五歲的孩子哪裡吃得了這許多?
這個劉娘子花錢的架勢,買衣服不眨眼,吃飯也不眨眼,實在讓人替她捏把汗。
劉含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桌上的紙巾抽出一張展開鋪在膝蓋上,然後把寶丫麵前的碗筷用開水燙了一下,重新擺好,才開口。
“寶丫,你以前在村裡的時候,多久吃一次肉?”
寶丫想了想:“過年的時候。”
“每次吃多少?”
“……一小塊。”
“那你覺得你現在的身體需要多少肉?”
寶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不知道。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一個五歲的孩子應該吃多少肉。
她隻知道別人給她多少她就吃多少,不給就不吃。
不給就是沒有。
“你現在的身體正在長——不光長個子,還長骨頭,長牙齒,長頭發,長指甲,還要補上之前那麼長時間缺的營養。這些東西靠什麼長?靠蛋白質。肉、蛋、奶、魚、蝦,都是蛋白質。
牛奶裡麵的鈣是長骨頭的,你不喝牛奶骨頭就長不硬實,以後跑兩步就腿疼。
中午那點肉末煮在粥裡,對你現在來說是夠了——因為你腸胃還在恢複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但你已經在恢複了,而且恢複得比我預想的快得多。所以晚上可以再加一點。這並不浪費,是你的身體生長需要。”
寶丫聽得很認真。
她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什麼叫蛋白質什麼叫鈣,但她好像懂了一點什麼叫身體需要,就像需要水和需要糧食那樣?
以前在村裡的時候,有飯吃就是運氣,至於那口飯是什麼,能不能長身體,沒有人關心過。
大伯母關心的是她吃得太多會多費糧食,她娘關心的是她能不能活過這個春天。
沒有誰在乎誰的骨頭長不長、牙齒好不好。
“那要是喝不上牛奶呢?”寶丫問,“我們村裡沒有牛。”
“吃豆腐也行。”劉含章沉思,“豆製品——豆腐、豆漿、豆乾、腐竹,都是好東西。蛋白質不比肉差多少,還好消化,也便宜。黃豆到處都能種,豆製品比肉好弄。你要是不愛喝牛奶,我明天給你打豆漿喝。”
寶丫連連擺手:“我愛喝牛奶的!”
劉含章露出懷疑的眼神。
寶丫拚命點頭:“牛奶好喝的!”
天幕之下,孫思邈已經寫到了紙的邊沿。
他以前隻知道豆腐能充饑,豆渣能喂豬,豆漿是給人喝的,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豆腐“蛋白質不比肉差多少”。
這“蛋白質”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能如此重要?
這個劉娘子的飲食之道,不是養生不是食療,是治未病,讓一個孩子在餓倒之前就長結實。
他趕緊在紙的邊沿補上了一行小字——“豆腐,蛋白質與肉類相當,好消化,價廉,可補小兒營養。”然後另起一頁寫道——“豆漿亦可。”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對著天幕出了一會兒神。
他想到那些買不起肉的農家孩子。
想到那些長得比同齡人矮一頭的學徒。
想到那些生了孩子卻沒有奶水的母親。
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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