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買衣服
天幕之下,曆朝曆代的古人們還在消化剛才那一幕。
劉含章在廚房裡忙活的時候,鏡頭跟著她從冰箱到灶台,從菜板到蒸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但古人們的眼睛沒有跟上她的動作——他們的目光在半路上就被灶台上那圈藍色的火焰截住了。
那圈火焰不高,隻有半寸長,灶台上方沒有黑煙,灶台下麵沒有柴堆,整個廚房乾乾淨淨,連一根撥火棍都沒有。
那不是火……吧?還說不是仙術?
大秦。鹹陽宮。
嬴政放下酒爵:“那個藍色的,”他問,“在鍋底下燒的——是什麼?”
李斯躬身道:“臣不知。請陛下降旨,召太卜令、奉常、少府諸卿共議。”
大秦的火,或者說在人們的認知裡,所有的火都要靠人伺候。
燒柴的火要添柴,燒炭的火要撥炭,燒油的火要添油。
但天幕上那個火不需要任何人伺候,輕輕旋轉什麼東西就能調節大小。
這比那個能出熱水的龍頭更讓嬴政不安。
因為水是往下流的,隻要有個高處的水源,水自然會流下來。
但火是往上躥的——火要吃東西,不吃東西的火不可能存在。
“那不是火。”嬴政說,語氣像是自言自語,“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隻是看起來像火。”
大明。
幾個燒窯的工匠正蹲在窯口吃午飯,手裡端著粗瓷碗,眼睛卻一直盯著天幕沒挪開。
劉含章在灶台上忙碌的時候,他們的表情還很正常。但當鏡頭切到灶台底下那圈藍色火焰的時候,一個老窯工忽然放下了碗。
“那是什麼?”他站起來,仰著頭,眉毛擰成一團。
他燒了三十年窯,木柴、鬆枝、竹炭,什麼燃料都燒過。窯裡的火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是什麼溫度。
火是紅的,是黃的,是白的——最高溫度的時候窯火會變成一種刺眼的熾白,能把人的眼睛灼傷。
“至少不是我們燒的這種火。”他回頭對他的徒弟們,聲音裡帶著一種乾了一輩子手藝的人遇到解不開的謎團時特有的困惑和興奮,“你們看它燒的是什麼?鍋底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柴沒有炭沒有鬆枝沒有竹片。”
一個小徒弟舉手說:“是不是鬼火?我小時候在山上見過鬼火,也是藍的——”
“鬼火是涼的!”老窯工打斷了他。
小徒弟囁嚅著,隻能點點頭。
大唐。
道士膝蓋上攤著幾卷紙和幾支炭筆。紙上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冰箱考、吹風機論、破傷風菌辯、天幕蛋羹食譜。
現在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描摹灶台上那圈藍色火焰的形態。
“其色青藍,如太乙真火。其形如環,伏於釜底而不散。無薪無炭,無煙無焰,火自虛空中生,舔釜如犬舐湯。此乃先天之火——火中真火——非後天凡火所能及。”
他研究了幾十年丹經,把《參同契》《黃庭經》《悟真篇》翻得紙都爛了,就為了弄明白一個道理:什麼是真火。
丹經上說“火從臍下發”,那叫內火。丹經上又說“爐中赫赫長紅”,那叫外火。但無論內火外火,都是有根的——內火根在丹田,外火根在薪柴。
道士放下炭筆,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辛苦研究了半輩子的丹道基礎可能要全部推翻重來。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一絲期待。
也有人好像更關注劉含章對寶丫說的話。
有人聽到了“九年”,有人聽到了“義務”,有人聽到了“犯法”,這幾句話像一把碎石子同時投進了不同的池塘,激起的漣漪各自不同。
大宋。
“義務教育。”趙匡胤思忖著,然後問旁邊的一位老臣,“你聽明白了嗎?‘義務’——是每個人都必須做的事。讀書是義務,不是誰特許的,不做就犯法。反過來,官府有義務讓你讀,不是想不想讀的問題,是官府必須給你提供讀書的地方。這個‘義務’是雙向的。”
老臣們麵麵相覷。
趙普沉吟片刻說道:“百姓有義務讀書——那官府就必須先有足夠的學校。百姓有義務送孩子上學——那官府就必須確保家家戶戶不會因為孩子不讀書就減少太多收入。一環扣一環,缺一不可。
這個後世的官府敢立這樣的法,說明他們有足夠的學校,足夠保證家家戶戶都能出得起不乾活的孩子去學堂。”
趙匡胤看著天幕,國力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他想到的但沒說出來:大宋當然不可能馬上實行什麼義務教育,但大宋是不是可以在幾個州先試一試?讓更多的孩子讀書識字——不用所有孩子,多一個是一個。
大唐。
李泰聽到“行萬裡路”的時候勺子一扔:“行萬裡路!阿耶,那個後世之人要帶那個小孩去行萬裡路!萬裡!比咱們出巡還遠!”
長孫皇後正要開口說“你把勺子撿起來”,卻聽到李泰下一句話:“那小孩昨天還在亂葬崗上壘墳,今天就在吃牛奶燉蛋,明天要去行萬裡路。這轉變得也太快了,跟天上掉餡餅似的。”
長孫皇後聽了這話倒笑了:“你羨慕的是行萬裡路,還是羨慕人家能吃牛奶燉蛋?”
“都羨慕。”李泰毫不猶豫地回答。
李世民聽著母子倆的對話,無奈搖頭:行萬裡路,他這個當皇帝的都不敢說做到了。
天底下多少人一輩子都在百裡之內轉圈圈?
行萬裡路對於絕大多數百姓來說,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但就天幕上後世人所說,在他們那個年代,讀萬卷書已經是人人都可的了。
也有人質疑。
汴梁瓦舍裡一個茶客拍了一下桌子:“帶一個五歲的孩子去行萬裡路?這個女人想得也太簡單了!五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麼?去了也是白去!等她長大了什麼都記不得!”
對麵另一個茶客反駁道:“你五歲的事記不住,那是因為你沒吃過那些好東西。”
周圍的人都笑了。
天幕上,劉含章把洗碗機的門關上,機器發出一聲低沉綿長的悶響,開始吭哧吭哧地轉起來。
她在島台上擦乾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時間,我帶你去買衣服。”
“可我已經有衣服了。”寶丫坐在椅子上無措地晃了晃腿。
劉含章揮了揮手:“那就是湊合穿的。”
一個五歲的小孩應該有一整櫃合身的衣服,而不是兩套湊合穿的換洗。劉含章在這個問題上很有原則。
她轉身進臥室,翻了昨天買的一件白T恤和一條深藍色運動褲出來,在寶丫身上比了比。
她蹲下來把運動褲給寶丫套上,還好褲腰是抽繩鬆緊帶的,又把T恤的下擺塞進褲腰裡,再把褲腿的抽繩也係好,退後一步看了看。
還行,但是頭發不太行。
劉含章去衛生間拿了一把梳子和一根皮筋出來,繞到寶丫身後,梳順了之後攏到頭頂,手指繞了兩圈皮筋,紮了一個馬尾辮。
她這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玄關換鞋,從掛鉤上取下了小電驢的鑰匙。
“走。”
電梯叮的一聲,一樓到了。
劉含章邁步往外走,寶丫跟在她身後啪嗒啪嗒地跑著。
單元門一推開,外麵世界的聲音和光線一起湧進來。蟬鳴、遠處工地的打樁聲、隔壁樓有人在陽台上練美聲。
寶丫還記得昨天站在這裡仰頭數樓層的時候脖子仰得發酸。
“上來。”劉含章在不遠處拍了拍小電驢的後座。
寶丫抓著劉含章的衣擺爬上後座,兩隻腳熟練地往外支開,手攥著劉含章的衣服下擺。
小電驢拐出小區大門,上了大路。
路兩邊種著一整排法桐,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灑在柏油路麵上,變成一片一片碎金。
一輛公交車從旁邊轟隆隆地開過去,寶丫縮了一下脖子,
她便強迫自己挺直了腰板。公交車過去之後是一輛灑水車,唱著歌慢慢地挪,水霧在車身後方畫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小電驢拐了一個彎,上了中山南路,車流明顯密了起來
正午的陽光從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巨大的LED屏幕掛在商場外牆上,畫麵每隔幾秒就換一次。
人流從地鐵口湧出來,像被打翻的豆子罐,往各個方向滾。
一個騎公路自行車的青年從車流縫隙裡靈巧地穿過去,車鈴叮鈴叮鈴響了兩聲。一輛跑車停在斑馬線前等紅燈,低沉的引擎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寶丫的眼珠子轉不過來了,而天幕下的古人也如是。
之前古人們見過劉含章的小區,見過社區醫院的街道,但那些地方和新街口完全是兩碼事。
“那樓——”汴梁瓦舍裡一個茶客站起來,手指著天幕,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完整,
“那樓上麵還有畫!畫在動!那上麵畫的字怎麼還會變?紅色的那一塊剛才還寫的是‘滿減’,現在又變成‘限時’了!這畫是活的?”
“那不是畫,那是天幕上又掛了小天幕。”旁邊的人篤定地說。他已經放棄去理解這些是什麼了,乾脆用自己能理解的詞去硬套。
而那個之前一直堅持“劉含章是仙人”的說書先生,此刻反而最安靜。
他在想一個問題。仙人住的地方他想象過很多次——瓊樓玉宇,仙鶴祥雲,清冷寂靜。
但天幕上這個地方一點都不清冷,它吵得要命,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喇叭聲、音樂聲、叫賣聲、紅綠燈的滴滴聲全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人間煙火。
仙人不該住在這種地方。但這個地方比任何仙宮都讓他覺得羨慕。那些人的臉上沒有饑色。不是說他們都很富——是說他們的臉上都很輕鬆。
在說書先生沉思的同時,其他朝代的反應各自精彩。
鹹陽宮裡嬴政走到殿門口,仰頭看著天幕。
那個路口的車和人比他整個鹹陽城的人加起來都多。
那些跑在路上的鐵殼子沒有馬拉,自己會跑。
這他已經見識過了,劉含章的小電驢就是自己會跑的。
但一輛小電驢和滿大街的鐵殼子不是一個概念。
一輛小電驢是奇技淫巧,滿大街的鐵殼子呢?
那個國家有多少鐵?
鐵在大秦是戰略物資,用來鑄兵器、鑄農具、鑄錢幣的。
大秦的鐵每一斤都有去向,每一斤都在少府的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若朕有如此之多的鐵,長城早已修完。”
而大明南京城裡,兩個小販正挑著擔子站在街邊仰頭看天。
看到新街口那個巨大的LED屏上閃過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然後屏幕切換成了一隻烤鴨的特寫,烤鴨的皮焦黃油亮。
一個小販對另一個販鴨子的小販說:“呦,看來咱南京城的烤鴨在後世還是這麼受歡迎。”
劉含章把小電驢停在新街口旁邊一條巷子裡的非機動車停車區,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等著寶丫自己下來。
寶丫一臉暈暈乎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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