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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洗澡

南巡的皇帝不少,修運河的皇帝也很多,修行宮的更是不計其數。

但是一年時間不到就上馬這麼多項目,就算並非什麼文史專業出身,但劉含章也知道,能把這些條件都湊齊的奇葩上下幾千年也不太好找。

為了不冤枉人,劉含章還特意問了一下寶丫她的出生年月。

開皇二十年,不太像是這樣乾瘦這樣打扮這樣知識儲備量的孩子會知道的年份。

開皇二十年,隋文帝的年號。開皇二十年之後是仁壽,仁壽四年楊廣即位,改元大業。大業元年就開始挖運河、修東都、造龍舟。竇寶丫說她爹死在河堤上,她娘死在造船場——那就是大業年間的事。

寶丫說她自己五歲多,那就是在她的時間是大業元年。

……所以,難道真的是穿越?

劉含章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她覺得自己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但摩擦的力度又不算太大。

相信一個隋朝的孤女穿越時空來到自己的衣帽間,還是相信民警和社區同誌們出示的檔案?

保持懷疑。統統保持懷疑。

或者說,還是應該保持相信?相信寶丫說的話,也同時相信民警和社區同誌的話?這難道有可能同時存在嗎?

劉含章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姐姐?”寶丫的聲音傳來,有點怯生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說的哪句話讓姐姐發了這麼大的火。

是開皇二十年嗎?這一年怎麼了?還是她說錯了別的什麼?姐姐覺得她沒了雙親很不吉利?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像是怕這碗粥會因為姐姐的怒氣而突然消失。

劉含章回過神來,看到她這個動作,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可能嚇到孩子了。

“沒事。”她歎氣一聲,把語氣放得很輕,“不是衝你。我是衝那個——那個皇帝。”

寶丫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在她的認知裡,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人,修龍舟、修運河都是皇帝說了算的,她爹和娘就是因為皇帝要南巡才去乾活的。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呢?皇帝要做的事,誰能攔得住?

但姐姐說不是衝她,她就放心了。她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粥,這次喝得比剛才小口,眼睛還時不時抬起來瞄一下劉含章的表情。

劉含章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腦子裡正在高速運轉。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有一個自稱隋朝的難民小孩,從亂葬崗上,掉進了她家的衣帽間。而社區有資料證明她是她的遠房親戚。

行吧,好吧,隨便吧,反正已經這樣了,反正這裡確實有一個營養不良的幼童需要照顧。很多東西越想越亂,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你還喝嗎?”劉含章問。

“還喝。”寶丫點頭。

“行。”劉含章站起來,又給她盛了半碗,這次沒有兌舒化奶,“這半碗是沒有加奶的,你先喝完這個。怕你一次喝太多奶腸胃不舒服,剩下的粥明天早上再給你兌。”

寶丫接過碗,猶豫了一下,問:“姐姐……你怎麼不吃飯?”

劉含章愣了一下。

“我是大人,”她說,“大人餓了自己會找東西吃。你不用管我,你吃你的。”

大唐。

西市的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坐在地上。

她從剛才聽到竇寶丫講她爹娘的事就開始哭,哭了很久,眼淚已經乾了,隻剩下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她是從洛陽逃到長安的。那年皇帝修洛陽城,征發了周圍所有能動的男人。她的丈夫去了,回來的時候是被同鄉用車推回來的,已經瘦得脫了相,沒過兩個月就死了。

她的兩個兒子都被征去修運河,一個死在了工地上,另一個乾脆沒了消息,到現在也不知道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她一個人逃到了長安,靠給人家漿洗衣裳活了這些年。她今天聽到竇寶丫說的話,像是聽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沒人問她為什麼哭,都是從大業年間活下來的人,誰家不戴孝,誰家不掛白幡?

那些記憶也許平日裡不提,但隻要有人提起,就會像傷疤下的嫩肉一樣被揭開,帶著血,帶著痛。大唐的根紮在前隋的廢墟上。這片廢墟不是磚石的廢墟,是人的廢墟。每一個在貞觀年間活著的大唐人,幾乎身上都帶著大業年間的傷。

寶丫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島台上,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

她趕緊捂住嘴,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劉含章。劉含章正在往洗碗機裡放碗,頭也沒回地說:“打嗝是正常的,不用不好意思。”

寶丫把手放下來。“姐姐,”她說,“那我現在要做什麼活?”

劉含章關上洗碗機的門,轉過身來看著她,腦瓜子思索著,這好像不是這個小孩今天第一次提到這樣的問題。

“你今天的活,”劉含章說,“是洗澡。”

“洗澡?”

“對。”劉含章從島台抽屜裡拿出一個全新的大浴巾,淡藍色的,上麵印著卡通小鯨魚,“把你身上的泥和汗都洗乾淨。這是今天的活,你把它乾完了就算完成任務。”

寶丫想了想,覺得這個活聽起來很輕鬆。

她以前在村裡的時候,夏天也會在河溝裡泡一泡——但那不算洗澡,那隻是在河裡涮一涮。

劉含章說的“洗澡”顯然不是那麼回事,因為劉含章開始準備的東西太複雜了。但是寶丫轉念一想,姐姐是乾淨體麵的人,肯定是要做活兒的人也體麵乾淨的。

“來。”劉含章把浴巾搭在胳膊上,又把那瓶青蛙王子沐浴露拿在手裡,對著寶丫招了招手。

寶丫從高腳凳上滑下來,穿著那新拖鞋,噠噠噠地跟在她身後走到客衛。

劉誌超本來想跟著去,被劉含章用腳輕輕擋了一下:“你也想洗澡?”誌超一聽是洗澡,一個激靈又重新趴回沙發上,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耳朵耷拉下來。

客用衛生間裡,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奶油色的瓷磚上,整個空間顯得柔和又溫暖。

牆角那捧鳳羽落金池已經開了兩天,花瓣微微張開,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拉開門,客衛的淋浴並沒有做浴缸,不過也用不著,以寶丫現在的狀況,並不支持泡澡。

她打開比較低的水龍頭,調整了一下水溫,不一會兒就接了半盆溫熱的水。

“好了。”她直起腰來,轉頭看寶丫,“來試試。”

把寶丫的頭發浸泡在水裡,先是用水過了一遍,立馬水就變得渾濁起來,劉含章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來那瓶青蛙王子沐浴洗發二合一,擠了兩泵在手心裡搓開泡沫。

“閉上眼睛。”她說著來,把滿手的泡沫揉在了寶丫的頭發上。

寶丫乖乖閉上眼睛,感覺到一股清爽的香味從頭頂彌漫開來,泡沫沙沙地揉在頭皮上,力道輕輕的,比她自己用手摳泥巴舒服太多了。

看著滿盆渾濁的水,劉含章搖搖頭,倒掉,又接了半盆新的,洗乾淨上麵的泡泡,上手一摸,還是不行,還是太臟了。

又開始了一輪清洗。

如是洗了三四次,才終於乾淨了。

寶丫也覺得,從來沒覺得頭發如此清爽過。

她還以為這就算洗完了呢,又聽仙人姐姐說:“把你身上那堆破布脫下來。”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開始手忙腳亂地脫那件舊褂子。

她解開自己打的歪歪扭扭的繩結,幾下就把褂子從身上扯下來,露出底下瘦得一根一根肋骨的輪廓。

劉含章看了一眼她的身體,沒有說話,這也太瘦了,都不是普通小孩那種纖細的瘦,而是長期饑餓造成的乾瘦,皮膚下麵幾乎沒有脂肪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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