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坦言
拉著寶丫來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拿出吹風機,劉含章嚴肅地說:“這個吹風機的聲音更大,沒法捂住耳朵,你稍微忍耐一下。”
然後她又囑咐了一句:“燙的話你跟我說。”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吹風機打開,發出巨大的“嗡嗡”聲。
天幕下的人停止了討論,又來齊齊圍觀這個“吹風雞”。
一個農人喃喃道:“老聽仙人說這個雞,那個雞,也沒看見有雞在哪啊。”
劉含章的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裡,把濕漉漉的發絲撩起來,吹風機的熱風跟著她的手指一路吹過去。
熱風呼呼地響,聲音確實不小,寶丫縮了縮脖子,但她之前已經被太多的“神器”驚過了,一個會出熱風的機器相比之下好像也沒那麼稀奇。
而且姐姐的手在頭發裡穿來穿去的,很舒服。
劉含章的手指細長,指腹柔軟,從發根梳到發梢的動作很輕,像在理順一團容易打結的絲線。
寶丫的頭發雖然洗了三四遍才洗乾淨,但發質本身不差,隻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發梢有些乾枯分叉。
熱風把水分吹乾之後,頭發一點點變得蓬鬆起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好了。”劉含章關掉開關,用手指把寶丫的頭發又攏了攏,“乾了。”
她從鏡子裡看寶丫。
寶丫也從鏡子裡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鏡子裡碰了一下,劉含章彎了彎嘴角:“你看,是不是精神多了?”
寶丫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天幕之下,曆朝曆代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那個從亂葬崗上走出來的、蓬頭垢麵的小女孩,那個穿著爛布頭、腳上磨破草鞋、手上全是泥垢和血痂的小女孩,在洗完澡、吹乾頭發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
大宋。
汴京西大街上的一個梳頭鋪子裡,梳頭娘子正給一位員外家的娘子綰發髻,手上動作沒停,眼睛卻一直往天幕上瞟。
“這吹頭發的物什真是好東西,”員外娘子說,“不用炭火烤,不用布巾絞,呼啦啦一陣熱風就吹乾了,還不傷頭發。咱們什麼時候能有這樣的東西?”
梳頭娘子笑道:“娘子說的是。要是有這樣的神物,洗頭也不算費事了,比頭油好用些。”
員外娘子仔細看了看:“還真是。”
劉含章把吹風機收起來,又從梳妝台上拿起那瓶青蛙王子兒童潤膚霜。
“過來。”她擰開蓋子,挖了一小塊白色的膏體在手指上,“臉上也要抹一點。”
寶丫乖乖把臉仰起來。
潤膚霜塗到臉上的時候,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牛奶香味。
劉含章用手指把膏體在她的臉頰、額頭、鼻尖、下巴上點開,然後用掌心輕輕地抹勻。抹完了臉,又挖了一點抹在寶丫的手背上,避開手上纏著紗布的部分。
“你皮膚太乾了,”劉含章一邊抹一邊說,“之前風吹日曬的,好多地方都起皮了。這個霜每天洗完臉都要抹,記住了嗎?”
寶丫認真地點頭,又問:“這是什麼?”
“潤膚霜。”劉含章想了想,覺得這個比喻還算貼切,“臉乾了要抹霜。”
寶丫把兩隻手背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牛奶味,淡淡的,甜甜的。
她忍不住又聞了一下。
大唐。
太醫院的藥房裡,幾位太醫正圍坐在一起,一邊看天幕一邊討論。
“這潤膚霜——”一位年輕的太醫猶豫著開口,“看上去像是麵脂一類的東西?”
“比麵脂要稀。”旁邊年長的太醫捋著胡須說,“麵脂以豬胰為底,兌入白芷、茯苓等藥材,質地厚重,塗在臉上油汪汪的。你看那仙家的潤膚霜,塗上去之後臉上是啞光的,不見油光,隻有潤澤。這配方怕是大不相同。”
“潤膚霜,”另一位太醫插話,“這個說法倒是新鮮。皮膚饑渴則乾燥起皮,以霜潤之則平複——是這個道理嗎?”
年長的太醫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竇小女麵黃肌瘦、皮膚乾裂,明顯是長期忍饑挨餓的結果。
這樣的孩子,若在尋常人家,即便給吃給穿了,要將養多久才能養回來?可那潤膚霜一抹上去,臉上立刻就見了水潤——雖不能說馬上變成了富態相,但至少不像個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孩子了。
“記下來。”他對旁邊的徒弟說,“配方暫且不論,原理先記——‘以脂潤燥,如水沃膚’。回頭咱們自己試。”
大秦。
鹹陽宮的後殿裡,幾位宮妃也在看天幕。
她們看到潤膚霜的時候,反應比太醫院的太醫們直接得多。
“那膏子好生細膩,”一位美人說,“抹上去便化開了,不見半點痕跡。”
另一位年長些的夫人則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你們看那劉娘子抹霜的手法——先在指尖上勻開了再往臉上點,從麵中往兩邊推。這手法倒是講究,比咱們宮裡塗麵脂的手法還細致。”
“她給那孩子抹了臉,還抹了手,”又一位美人說,“連手背都照顧到了。這哪裡是對待撿來的孩子,這分明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大家都懂她的意思。
寶丫穿上了那套淡粉色的睡衣。
睡衣是純棉的,摸上去軟得像雲,上麵印著一隻一隻白色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看上去呆呆的。
上衣是套頭的圓領衫,領口有一圈小小的蕾絲花邊。褲子是鬆緊腰的,褲腳也有一圈蕾絲。寶丫把衣服套上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把這麼軟的布料弄壞了。
穿好之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淡粉色襯得她的臉色比剛才又亮了一些。袖口和褲腳都稍微長了一點,但不算太大,挽一挽就能穿。衣服鬆鬆地掛在身上,遮住了那一根一根的肋骨,也遮住了手臂上那些細碎的傷痕。
劉含章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
“行。”她說,“大小差不多。先這麼穿著,過兩天帶你去買合身的。”
寶丫低頭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圖案,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來回摸了兩下。
“這個,”她小聲說,“真好看。”
這句話在正常的育兒環境裡,應該是在商場裡挑衣服的時候說的,是那種挑三揀四之後終於選定一件的滿足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純棉睡衣,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天幕之下,那個之前念《禮記》的老書生此時並沒有在哭。
他反而笑了。
“判若兩人,”他對旁邊的妻子說,“你看,判若兩人。”
妻子正在納鞋底,抬頭看了天幕一眼,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實判若兩人。
女童雖然還是瘦,還是乾巴,還是那個營養不良的模樣。但精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老書生感歎道,“這話原是不錯的。可一件新衣裳能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這倒是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妻子白了他一眼:“什麼變成另一個人,她還是她。隻是原先那模樣是餓出來的、苦出來的,不是她本該有的樣子。現在這模樣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
老書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夫人說得是。”
東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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