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懸崖
沈妄那日原本隻是想再去問問張真人關於謝知衍的事情。
上一世,這老道最後說話便神神叨叨,隻留下一句“妙哉妙哉,天機不可泄露”,便再不肯多言。
結果剛推開門。
便看見那一直跟在張真人身邊、披著鬥篷的怪人,恰好摘下了兜帽。
沈妄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那張臉……
分明就是阿旬。
他幾乎是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張真人衣領。
“這是怎麼回事?!”
張真人被勒得直翻白眼,連忙拍他胳膊:
“哎哎哎!沈公子,有話好說!”
他咳了兩聲,這才解釋:
“這孩子是我師父當年撿回來的,從小便是這樣。”
“無魂無魄,癡癡傻傻,不通人事,也不開靈智。”
“師父心善,便一直養在身邊,取名小魚。後來師父歸去,便由我帶著。”
張真人說著,又看了眼那邊的人。
“他生得太惹眼,我怕路上招來歹人,才讓他常年披著鬥篷。”
沈妄卻根本聽不進去。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呼吸都亂了。
張真人見狀,神情也漸漸正靜下來。
“沈公子。”
“我這師弟……恐怕並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命盤空缺,無生辰可推,無因果可循,連掌紋都沒有。”
小道頓了頓,壓低聲音:
“換句話說——”
“他本就不在三界命數之內,不屬於此世之人。”
沈妄沉默了很久,最後才緩緩鬆開手。
張真人剛鬆口氣,下一瞬便見沈妄繞過自己,徑直走向那人。
那“阿旬”隻是坐在那裡,衝他癡癡地笑。
眼神空茫。
沒有半點熟悉的神采。
可沈妄卻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畢竟——
他曾與自己的妻子朝夕相伴那麼多年。
阿旬長什麼模樣。
他又怎麼可能認錯。
沈妄執意要將人留下。
張真人勸了半天,見實在勸不動,最後也隻能歎了口氣。
“罷了。”
“你若真想留他,便自己問他願不願意。”
“他若點頭,我便不再多說什麼。”
說完,張真人便搖著頭轉身出了門。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隻剩沈妄與那人麵對麵立著。
那張與阿旬一模一樣的臉被映得愈發溫柔。
可偏偏那雙眼睛空空蕩蕩,沒有半點活人的神采。
沈妄站在那裡,胸口像壓了塊巨石。
半晌,才低低開口:
“阿旬……”
他嗓音啞得厲害。
“這一世,你來晚了……”
那聲音輕得近乎聽不見。
也不知是在對眼前的人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是我負你。”
“……我對不住你。”
屋裡靜得可怕。
那人隻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望著他。
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像聽懂了。
又像什麼都沒聽懂。
沈妄閉了閉眼,喉間發澀。
“我不求你原諒。”
可那“阿旬”依舊隻是癡癡地笑。
沒有回應。
沒有情緒。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漂亮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
卻也瘮人得讓人後背發涼。
“隻是……終究是我負了你。”
沈妄聲音發啞。
“你留下,好嗎?”
“我想治好你。”
“等你好了,往後想做什麼都可以……”
他說到這裡,喉結滾了滾,終究還是艱難地補上那一句:
“隻是你我之間,再無可能了。”
“我已經心有所屬。”
“可我會照顧你。”
“以後天下會亂,你跟著這道人四處漂泊,又沒有心智,太危險了……”
他說得顛三倒四,像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解釋什麼。
翻來覆去。
無非不過一句——
“這一世,我已經愛上謝知衍了,所以你我在無可能。”
可因為虧欠。
他仍想把人留在身邊。
給不了情愛,至少還能給一個安穩餘生。
可眼前的人卻始終沒有回應。
那“阿旬”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唇角掛著一成不變的淺笑。
那笑意落在沈妄眼裡,不知為何,竟漸漸生出一種詭異的嘲諷感。
像是在無聲地質問他——
你當真愛的是謝知衍麼?還是……隻是因為他長得像“我”?
謝知衍明明是你上一世最恨的人。如今你卻愛上了他?
......
沈妄呼吸越來越亂。
太陽穴突突直跳。
越看那張臉,他心裡越慌。
等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扣住了對方肩膀。
指尖幾乎陷進肉裡。
而那一直癡笑的人,終於不再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訥又尖銳的慘叫。
像受驚的獸。
又像壞掉的人偶。
“啊——!!”
下一瞬。
房門被猛地撞開。
張真人衝進來,一把將沈妄狠狠推開。
“你瘋了?!”
......
沈妄回去後把自己關了一夜,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推門出來。
李全匆匆趕來,臉色煞白。
“公子,小侯爺失蹤了,昨夜一整晚都沒回來。”
沈妄腳步一頓,眼底血絲驟然更重。
“為什麼現在才說?”
李全還未答,他已衝進雨裡。
梅雨季,雷聲滾過山脊,雨點砸在人身上生疼。
沈妄一路往外尋,心卻越沉越厲害。
謝沈妄才想起了那天謝知衍不知為何鬨小脾氣已經過了兩日。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一個人?
去了哪裡?
上一世失去摯愛的恐懼驟然翻上來,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
他幾乎喘不上氣。
不要。
謝知衍。
千萬不要有事。
他瘋了一樣,把山莊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全尋了一遍。
雨越下越大。
周邊群山泥濘濕滑,他卻像感覺不到累一般,一路往更深處找。
直到日落時分。
沈妄終於在一處懸崖邊停下。
荊棘叢上,掛著一小片被扯碎的衣角。
是謝知衍的。
那布料極軟,雨水一浸便透出淡淡光澤。
謝知衍一向嬌氣得厲害。
料子稍粗一點便嫌紮人。
雲錦太硬不穿,金線太重不穿,夏日裡更隻肯穿最輕最薄的雪蠶絲,稍熱一點都要皺眉鬨脾氣。
如今那截柔軟的衣料,卻被尖刺勾得破破爛爛。
沈妄呼吸驟然亂了。
謝知衍肯定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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