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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端午

端午佳節

辰時初(約早上七點)一過,侯爺與郡主便已換上一身華服,準備迎接皇上與太後的到來。

隻是——

去給謝知衍送華服的仆人,竟已去了一個多時辰,還遲遲未歸。

“這臭小子又怎麼回事?”

謝鈞皺著眉,語氣裡滿是無奈。

往年再如何胡鬨,今日這樣的場合,他也不至於失了分寸。

更奇怪的是——

連沈妄都不見人影。

那人向來作息規律,今日卻一大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郡主皺著眉,指了指身側的貼身嬤嬤。

“去瞧瞧那混小子又在鬨什麼。”

謝鈞也命人去尋沈妄。

隻是二人左等右等,竟一直拖到將近晌午,人才終於回來。

前廳珠簾被掀開時,嬤嬤正扶著謝輕塵緩步而入。

少年一身朱紅織金華服,腰間玉佩叮當,烏發高束,金冠壓頂,端的是一副世家小侯爺該有的矜貴模樣。

隻是——

臉上明顯撲了層薄粉。

雖將那幾道細痕遮去了大半,卻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豔麗昳麗,眼尾都像被暈開了一抹薄紅。

偏偏他神情淡淡的,眉眼間透著遮不住的倦色與疏離。

嬤嬤繞到郡主身側,低聲說了幾句。

郡主先是一怔,隨即驚道:

“臉怎麼了?”

又忙朝謝輕塵招手。

“衍兒,快過來,讓娘看看。”

謝知衍暗暗吸了口氣,才強撐著走過去。

渾身都發軟。

像被人翻來覆去碾碎了骨頭似的,連腿根都還隱隱發顫。

偏偏如今還得披著這一身層層疊疊的華服,頭上壓著沉甸甸的金冠。

每走一步都難受得厲害。

可他偏還不能露出半點異樣。

否則隻消一句“身體不適”,侯爺和郡主必然要請府醫來診。

想到這裡,謝知衍指尖都微微蜷了一下。

……都怪沈妄那個畜生。

昨夜像瘋了一樣。

念頭剛起,腿間忽然又湧出一陣不適。

謝輕塵:“……”

他後背都僵了一瞬,險些當場變臉。

乾。

這邊郡主還拉著謝知衍細細詢問。

另一頭,謝鈞派出去尋沈妄的家丁也終於匆匆趕了回來。

那家丁快步上前,俯身在謝鈞耳邊低聲回話。

“沈公子找到了……”

謝鈞皺眉:“人呢?”

“在西樓。”

家丁神情古怪,聲音也低了幾分。

“醉得……不省人事了。”

“……”

廳中霎時靜了一瞬。

謝知衍原本端著茶盞坐在一旁,聞言,指尖猛地一顫。

下一瞬——

“啪!”

瓷杯自掌中滑落,重重摔碎在地。

西樓乃京城最負盛名的樂坊。

雖不涉皮肉生意,卻也是權貴子弟最愛流連之地。聽曲、飲酒、賞舞,一擲千金者不在少數。

而沈妄昨夜才那般失控,今日便跑去西樓買醉。

其中緣由——

幾乎不言而喻。

謝知衍指尖驟然收緊。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悶得發疼。

謝鈞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壓下了眉間憂色。

“把他安頓好,再備些醒酒湯。”

“今日不出席也無妨。”

家丁連忙應聲退下。

謝鈞這才轉頭看向郡主,低歎了一聲。

“這孩子向來穩重自持,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

“大抵……是遇著什麼不痛快的事了吧。”

謝知衍聽了直想罵娘。

昨夜倒黴的可是他,沈妄這混賬買醉就算了,還有人伺候!

......

未時初。

謝府上下早已齊聚府門前等候。

長街儘頭,皇家的儀仗緩緩而來。

黑甲禁軍列陣兩側,長槍如林,步伐整齊得幾乎聽不出雜音,隻餘鐵靴落地時沉悶而壓迫的回響。

侯府門前很快便停滿了車駕。

為首那輛玄色金紋馬車停穩後,一名中年男子先掀簾而下。

男人約莫四十餘歲,眉目與明玉郡主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威嚴。雖隻著一身墨青常服,未披龍袍,可舉手投足間仍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

他身形高大挺拔,眉骨深邃,眼尾已有淡淡細紋,神情卻沉穩而銳利,不怒自威。

而後方那輛鳳紋軟轎也被緩緩扶停。

珠簾掀起時,一位衣著華貴的老婦人在宮人攙扶下緩步而出。

老婦人鬢發如雪,卻梳得一絲不亂,額間點著金翠花鈿。身上披著深紫雲錦長袍,袖口與衣擺皆以金線繡鳳,貴氣逼人。

她雖上了年紀,眉眼間卻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

尤其那雙眼睛。

溫和時慈悲雍容,微微一掃,卻又讓人不敢直視。

謝府眾人齊齊行禮。

“臣等,恭迎陛下、太後。”

陛下與太後在眾人簇擁下入了前廳。

滿堂皆是寒暄與笑語。

謝知衍卻隻覺得腦中發木。

他強撐著坐在下首,唇邊掛著得體笑意,實則腰背早已酸得發僵。

昨夜被折騰得太狠。

如今每坐一會兒便覺得渾身發沉,偏偏還得端著世家公子的儀態,連動作都不能大半分。

他正想著尋個由頭出去透口氣。

誰知太後卻像生怕冷落了他似的,一眼便瞧了過來。

“衍兒倒是高了不少。”

老太後笑吟吟朝他招手。

“來,到皇祖母身邊坐坐。”

謝知衍:“……”

他隻能硬著頭皮起身過去。

太後拉著他的手,越看越喜歡。

“模樣也越發俊朗了。”

“瞧瞧這眉眼,京中那些世家姑娘怕是都要看直了眼。”

旁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謝知衍頭皮都麻了,隻得低頭敷衍:

“太後說笑了。”

“哪裡說笑。”

太後拍了拍他的手背,滿眼慈愛。

“若有中意的人家,可得早些同皇祖母說。”

“哀家親自替你做主。”

謝知衍:“……”

就在前廳氣氛正盛時——

忽然,一名小廝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下人黑衣,額上儘是冷汗,像是一路跑來的。

隻是他進門後卻並未立刻開口。

反倒先飛快看了謝輕塵一眼。

那眼神裡滿是忌憚與驚懼。

謝知衍心頭莫名一沉。

下一瞬,那小廝又望向謝鈞,嘴唇動了動,似欲言又止。

“怎麼了?”

太後先皺了眉。

滿堂賓客也漸漸安靜下來。

謝鈞盯著那小廝,隻覺麵生,正欲開口詢問這是哪處當差的人。

誰知身旁郡主卻忽然神色一變。

她像意識到了什麼般,猛地按住謝鈞手臂,暗暗朝他使了個眼色。

謝鈞眉心頓時一跳。

可還未等他反應過來——

那小廝竟“砰”地一聲重重跪下!

“奴才有罪!”

這一聲喊得極響。

整個前廳瞬間死寂。

小廝額頭死死磕在地上,聲音發顫,卻又像豁出去一般。

“奴才要告發——”

“昨夜小侯爺狎妓取樂,竟……竟活生生弄死了一個妓子!”

仿佛一道驚雷驟然劈進廳中。

滿座嘩然。

“你如何知道此事?”

一直沉默的皇帝終於開了口。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前廳瞬間靜了下來。

那小廝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那妓子……是奴才的妹妹。”

“她幼時家貧,被賣進樂坊,奴才無能……始終未能替她贖身……”

說到這裡,他竟低低啜泣起來。

廳中不少人神色都微微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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