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另一個蘇晚照
撒哈拉的熱風像某種生物的呼吸,帶著沙粒和鹽分,撲在臉上有輕微的刺痛。
見鹿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謝驚瀾在沙丘上追逐光線。他穿著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在夕陽下變成深紅色。他的相機不斷舉起又放下,像是一隻正在捕獵的鳥。
"見鹿!"他轉身喊她,聲音被風吹散,"過來!這個角度的光,隻有十分鐘!"
她走過去,沙粒灌進她的涼鞋,燙得她縮了縮腳趾。謝驚瀾拉住她的手,把她擺在一個特定的位置:背對夕陽,側臉朝向鏡頭,風吹起她的頭發。
"別動,"他說,眼睛貼在取景器上,"完美。你現在的表情……像是知道什麼秘密。"
見鹿僵住了。她的表情,她的秘密——她確實知道。她知道六天後的6月27日,知道那場應該發生卻被阻止的車禍,知道這場旅行、這張照片、這個完美的瞬間,都是她用某種代價換來的。
"我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如果這一切消失,我會怎麼辦。"
謝驚瀾放下相機,看著她。沙漠的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但他的眼神很靜,像是一口深井。
"你不會消失,"他說,"我會抓住你。像抓住光一樣。"
"但光抓不住,"見鹿說,"你隻能記錄它,然後看著它溜走。"
謝驚瀾的表情變了。那種她熟悉的、被挑戰的不適,像是她說了某種他無法反駁的真相。他重新舉起相機,說:"再拍一張。這次,笑一笑。"
見鹿笑了,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她想起蘇晚照,想起在那個時空裡,她此刻應該在北京,陪著懷孕的、恐懼的、正在覺醒的蘇晚照。但在這個時空裡,蘇晚照在哪裡?她怎麼樣了?
回到北京是6月25日,距離那個日期還有兩天。
見鹿給蘇晚照打電話,諾基亞的鈴聲響了很久,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喂?"
"晚照?"
"……見鹿?"聲音很軟,很溫和,帶著某種見鹿不熟悉的遲疑,"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我剛換的。"
"我們……我們昨天才見過,"見鹿說,感到一陣眩暈,"畢業典禮彩排,你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聲音說:"見鹿,我……我已經畢業三年了。我在師範教書,你……你是不是打錯了?"
見鹿的手開始發抖。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麵的聯係人確實是"蘇晚照",但頭像是一張她不認識的照片——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某個幼兒園的門口。
"你……你是誰?"
"我是蘇晚晴啊,"那個聲音說,帶著困惑的善意,"見鹿,你聲音好奇怪。你……你還好嗎?"
蘇晚晴。見鹿想起住持的話,想起蝴蝶效應,想起那個"修正"的版本。在這個時空裡,蘇晚照的父母沒有離婚,她沒有變成藍發的叛逆者,她成了"蘇晚晴",師範畢業,教師,已婚,母親。
"我能見你嗎?"見鹿說,聲音嘶啞,"就現在。你在哪?"
"我在家啊,"蘇晚晴說,"孩子剛睡。你……你真的沒事嗎?"
地址是一個見鹿不熟悉的小區,在城市的邊緣,老式的單元樓,牆皮正在剝落。見鹿打車過去,謝驚瀾想陪她,但她拒絕了:"我需要一個人。女人的事。"
他挑眉,但沒有追問。這種"不追問"在那個時空裡是優點,是信任,但現在見鹿感到一種不安——他是不是也這樣對待"繆斯"?給予空間,給予自由,給予……缺席?
蘇晚晴住在三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見鹿在黑暗中摸索。門開的時候,她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
長發,黑色,柔順地披在肩上。碎花連衣裙,米色,領口有細小的蕾絲。沒有眉釘,沒有紋身,沒有那種燃燒的、警惕的、隨時準備戰鬥的眼神。這個蘇晚晴,溫柔,疲憊,像是一杯被衝淡了太多次的茶。
"見鹿?"她笑,那種標準的、社交性的笑,"快進來,別站在門口。"
房間很小,但整潔。牆上貼著兒童識字卡片,沙發上放著沒疊好的嬰兒衣服。空氣裡有奶粉和消毒水的味道,是那種見鹿在另一個時空裡、在陳穩的醫院裡聞過的味道。
"你的孩子,"見鹿說,不是疑問句,"多大了?"
"兩歲,"蘇晚晴說,給她倒了一杯水,"男孩,特別皮。你呢?聽說你要結婚了?和那個攝影師?"
見鹿看著她,看著這個"幸福"的蘇晚晴。她想起那個時空裡,蘇晚照說的話:"我寧可當永遠的電燈泡","婚姻是對女性的剝削","我們一起當快樂老姑娘"。那些約定,那些燃燒的夜晚,那些"驚蟄"酒吧裡的"森林"雞尾酒,在這個時空裡,從未存在過。
"晚晴,"見鹿說,握住她的手,"你……你快樂嗎?"
蘇晚晴愣住了。她的手很軟,很涼,沒有紋身膏的粗糙,沒有調酒師的繭子。她看著見鹿,眼神裡有種見鹿熟悉的東西——是困惑,是被問到了某個從未被允許思考的問題。
"我……"她停頓,看向臥室的門,孩子正在裡麵睡覺,"我很忙。孩子,丈夫,學校的事。見鹿,你知道的,結婚了就是這樣。"
"不,"見鹿說,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不知道。晚晴,你記得嗎?我們初中的時候,你說你要當攝影師,要去西藏,要拍日照金山。你說……"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蘇晚晴打斷她,笑容有些僵硬,"人長大了,想法會變。見鹿,你……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你看起來,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蘇晚晴斟酌著,"像是我媽說的,那種'沒有落地'的人。還在做夢,還在追求什麼……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見鹿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這不是蘇晚照,這不是她的戰友,她的鏡子,她的"根連在一起的森林"。這是另一個版本,一個被"修正"的、標準的、幸福的贗品。
"晚晴,"她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藍發的蘇晚照,站在天台上,夕陽下的叛逆者,"你看這個。這是你,在另一個……在某種可能裡。你染了藍發,你說聰明人不結婚,你說……"
蘇晚晴看著照片,表情從困惑變成不安,從不安變成某種……恐懼?她後退一步,像是要逃離什麼。
"這不是我,"她說,聲音發抖,"見鹿,你……你是不是精神有問題?這照片是P的,是合成的,我……我從來沒有……"
"你有,"見鹿說,站起來,逼近她,"在某個地方,在某個時間裡,你有。你替我擋過霸淩,你說我是第一個說你聰明的人,我們約定一起當快樂老姑娘。晚晴,這些記憶,它們存在,它們……"
"夠了!"蘇晚晴突然尖叫,然後又捂住嘴,看向臥室的門。孩子沒有醒,但她的臉已經蒼白,"見鹿,你走吧。我……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我是蘇晚晴,我是老師,我是母親,我……我很幸福。"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像是在背誦,像是在說服自己。
見鹿看著她,感到眼淚流下來。不是為了蘇晚晴,是為了蘇晚照,為了那個在另一個時空裡、藍發的、恐懼的、但終於覺醒的蘇晚照。為了她們共同走過的十八年,為了那些"驚蟄"的夜晚,為了那種"根連在一起"的感覺。
"你會醒的,"見鹿說,最終,走向門口,"在某個時刻,你會想起。或者,你會以另一種方式醒來。晚晴,或者晚照,不管你叫什麼,我希望你……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風。"
她走出門,在黑暗的樓梯間裡站了很久。樓上的某個窗戶傳來嬰兒的哭聲,然後是蘇晚晴溫柔的呢喃,那種標準的、母親的呢喃,像是一首從未被質疑的歌。
見鹿走下樓梯,走進北京的夜色裡。6月25日,距離6月27日還有兩天。她阻止了謝驚瀾的死亡,但她無法阻止蘇晚照的消失。蝴蝶效應,因果律,她改變了曆史,但曆史也以另一種方式,改變了她愛的人。
手機響了,是謝驚瀾:"在哪?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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