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珊瑚海
6月27日,謝驚瀾沒有死。
見鹿記得那個傍晚的每一秒:他們原本計劃去798慶祝攝影展開幕成功,但她以"頭痛"為由留在了閣樓。謝驚瀾想出去買咖啡,她拉住他,說"叫外賣吧"。外賣遲了四十分鐘,他們吵架,和好,在沙發上做了一次漫長而疲憊的親密。他的動作很熟悉,像是一種道歉,也像是一種逃避。她配合著,但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的天色,從金紅變成深藍。身體在一起,但某個核心的部分,她始終收著,像是一隻小鹿躲進了森林深處。事後他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她躺在黑暗中,感到一種比爭吵前更強烈的孤獨——那種親密之後的空虛,像是潮水退去,露出礁石上的裂痕。
沒有貨車,沒有血泊,沒有那枚染血的戒指。他隻是活著,在她的身邊,呼吸,抱怨咖啡太涼,然後睡著了。
見鹿躺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感到一種奇異的空虛。她拯救了他,但拯救本身,並沒有帶來她期待的解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正在逼近,像是潮汐,她無法阻止。
婚禮在三個月後舉行。比那個時空裡更早,更倉促,更像是一種對"活著"的慶祝,而非對未來的規劃。謝驚瀾堅持要辦在戶外,某個廢棄的工廠屋頂,黃昏時分,夕陽會把鋼筋骨架染成金色。
"像你的設計,"他說,"縫隙中的光。"
見鹿沒有反對。她看著他在屋頂上跑來跑去,指揮工人搭建舞台,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在夕陽下閃閃發亮。他依然是那個追逐光的人,即使光正在變成某種她無法觸及的東西。
婚禮前一周,她收到了MIT的拒信。
不是延期,不是推遲,是徹底的拒絕。招生委員會的信件禮貌而冰冷:"您的申請材料未能充分展現與項目的契合度。"
見鹿盯著那封信,感到某種她無法命名的恐懼。在那個時空裡,她推遲了MIT,選擇了工作,選擇了陳穩,選擇了安全。但在這個時空裡,她從未申請過推遲,她本應被錄取,本應去波士頓,本應和謝驚瀾開始異地戀情,然後——然後某個周末,他會飛去冰島拍極光,而不是在798買咖啡。
但現在,一切都被改變了。蝴蝶效應,因果律,她阻止了死亡,卻也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
"沒關係,"謝驚瀾說,從背後抱住她,看著那封拒信,"國內也有很好的項目。或者,你可以先工作,等我穩定了,我們一起去美國。我可以在那邊辦展,你可以……"
"我可以什麼?"見鹿轉過身,看著他,"等你穩定?等你辦完展?等你的光移動到下一個地方?"
謝驚瀾的表情僵住了。那種她熟悉的、被挑戰的不適,像是她說了某種他無法反駁的真相。
"見鹿,"他說,聲音輕下來,"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你現在後悔了嗎?"
見鹿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十八年、失去了十年、現在終於擁有的男人。她想起那個時空裡,他的死亡把一切都凍結在完美裡。她從未有機會問他:你的"永遠"是什麼意思?你的"在一起"是物理的,還是精神的?你的光,會不會有一天,把我照得無處躲藏?
"我沒有後悔,"她說,最終,聲音疲憊,"我隻是……需要適應。適應這個新的……新的可能性。"
婚禮如期舉行。工廠屋頂,夕陽,鋼筋骨架。見鹿穿著簡單的白色婚紗,是某個獨立設計師的作品,剪裁利落,像是一件可以穿著去上班的禮服。蘇晚晴來了,帶著她的丈夫和孩子,穿著碎花裙,笑容標準而溫和。
"恭喜你,"她說,擁抱見鹿,"真羨慕你們,自由戀愛,浪漫婚禮。我那時候,就是相親,吃飯,見父母,沒什麼特別的。"
見鹿看著她,看著這個"幸福"的贗品,感到一種尖銳的疼痛。她想說,你的"特別"被拿走了,你的藍發,你的叛逆,你的"聰明人不結婚"的宣言,都被某種力量修正了,變成了這個溫和的、疲憊的、標準的母親。
但她隻是說:"謝謝。你的……你的孩子,很可愛。"
謝驚瀾在婚禮上喝醉了。不是那種失態的醉,是興奮的、話多的、拉著每一個賓客講他的攝影理念的醉。見鹿站在他旁邊,微笑,點頭,感到自己像是一個道具,一個他人生故事裡的配角。
"我太太,"他摟著見鹿的肩膀,對某個畫廊老板說,"她是建築師,但她懂我的光。我們靈魂共鳴,你們知道嗎?真正的靈魂共鳴。"
見鹿看著他,看著他說"靈魂共鳴"時的那種理所當然。在那個時空裡,她也曾相信這個詞,用它來解釋一切,美化一切,直到幻境崩塌。現在,她再次聽到它,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像是他在說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像是他們從未真正共享過同一個靈魂。
婚後第一年,他們住在謝驚瀾的閣樓裡。見鹿試圖工作,投簡曆,麵試,但所有的機會都像是在回避她。某個她曾經實習過的設計院,負責人委婉地說:"您的作品很好,但……風格有些過於個人化了。我們需要更……更務實的方向。"
"務實,"見鹿在日記裡寫,"在他們的字典裡,務實意味著服從,意味著放棄'縫隙中的光',意味著成為另一個陳穩。"
她停下筆,看著那個名字。陳穩。在這個時空裡,他是眼科醫生,已經結婚,妻子是某個小學教師,笑容溫暖但無趣。她見過他一次,在醫院的走廊裡,他穿著白大褂,正在和護士討論某個病人的情況。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微笑,那種標準的、職業性的微笑。
"林見鹿?"他說,"我……我聽說過你。謝驚瀾的太太,建築師。恭喜。"
"謝謝,"見鹿說,感到一種奇異的錯位,"你……你幸福嗎?"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愛情,不是困惑,是……疲憊?深深的、漫長的、和她一樣的疲憊。
"我妻子很好,"他說,最終,"我們很……穩定。"
穩定。這個詞再次出現。見鹿想起自己的婚姻,想起謝驚瀾的"靈魂共鳴",想起這兩種極端之間的、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
婚後第六個月,謝驚瀾開始接更多的商業拍攝。他飛上海,飛深圳,飛成都,有時候一周見鹿隻能見到他兩次。他回家的時候,總是很累,總是帶著某種她無法觸及的興奮,談論他的"項目",他的"靈感",他的"繆斯們"——那些模特,那些舞者,那些"光源"。
"你記得我們的約定嗎?"見鹿在某個深夜問他。他剛從一個派對回來,身上有香檳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什麼約定?"
"6月27日之後,去冰島。隻有我們。重新談我們的未來。"
謝驚瀾愣了一下,然後笑,那種她熟悉的、相信一切問題都可以被推遲的笑:"當然記得。但最近項目太多了,走不開。等這陣忙完……"
"什麼時候忙完?"
"明年春天?或者夏天?"
見鹿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試圖拯救的男人。她想起那個時空裡,他的死亡把一切都凍結在完美裡。現在,他活著,但這種活著,正在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失去。
"驚瀾,"她說,聲音很輕,"你愛我嗎?"
"當然,"他說,沒有猶豫,"你是我的森林,記得嗎?我的鹿,我的光。"
"那你知道,"見鹿繼續說,"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謝驚瀾的表情僵住了。那種她熟悉的、被挑戰的不適,像是她問了一個他從未準備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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