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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重逢的糖衣

謝驚瀾的攝影展在周六開幕。

見鹿站在展廳中央,看著牆上那些巨大的黑白照片,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這些作品她從未見過——不是那個時空裡他寄來的巴黎街景,是更私密的、更暴露的、帶著某種讓她不安的Intensity的影像。

一張特寫:女人的後頸,脊椎骨節像一串珍珠,皮膚上有細小的汗毛,在側光下變成金色的絨毛。沒有臉,但那種熟悉感讓見鹿心跳加速。是"繆斯"嗎?2013年的巴黎,那個紅發女孩?

"怎麼樣?"謝驚瀾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我的畢業作品,教授說要推薦去威尼斯雙年展。"

"很好,"見鹿說,聲音平穩,"但這張……"

"哪張?"

"這張,"她指向那張後頸,"模特是誰?"

謝驚瀾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他鬆開她,走到那張照片前,歪著頭欣賞,像是在看別人的作品。"2013年在巴黎認識的,"他說,語氣輕鬆,"一個舞者。她的身體很有表現力,像……"

"像什麼?"

"像光,"他說,轉過頭看她,眼神認真,"見鹿,你知道我的。我捕捉光,不管光源是什麼。"

見鹿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十八年、失去了十年、現在重新擁有的男人。她知道他的理論,"光源是什麼不重要",但她也知道,在那個時空裡,這個理論最終把他帶向了"繆斯"的床。

"我知道,"她說,最終,"但我不喜歡。"

謝驚瀾挑眉,那種桀驁不馴的挑眉:"不喜歡?"

"不喜歡你拍別的女人,"見鹿說,聲音很輕,但堅定,"不喜歡你說'光源不重要'。在我這裡,光源很重要。你是拍她,還是拍光,還是拍……拍某種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展廳裡很安靜,其他參觀者都在遠處。謝驚瀾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困惑,是被挑戰的不適。在那個時空裡,他們從未有過這種對話。死亡截斷了所有可能的矛盾,把一切都凍結在完美裡。

"你在吃醋,"他說,最終,笑了一下,"我的鹿會吃醋。我喜歡。"

"我不是在吃醋,"見鹿說,"我是在說邊界。驚瀾,如果我們……如果我們結婚,你的邊界在哪裡?"

"結婚?"他的眼睛亮起來,像是抓住了某個關鍵詞,"你想結婚了?"

見鹿愣住了。她想起那個時空裡,798露台上,他跪著求婚,核桃戒指,"讓我成為森林裡的那棵樹"。她想起她的眼淚,她的"我願意",然後是一周後的血泊。

"我……"她停頓,"我需要時間。需要知道,我們能處理這種……這種不同。"

"什麼不同?"

"你對自由的需要,"見鹿說,"和我對安全的需要。你對'光'的追逐,和我對'邊界'的堅持。驚瀾,我愛你,但……"

"但什麼?"

但她不能說出"但你死了",不能說"我害怕完美下麵是腐爛"。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二十二歲的、活生生的、尚未被命運修剪的男人,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傷。

"沒什麼,"她說,"我們去看下一張吧。"

展覽結束後,他們去了謝驚瀾的閣樓。見鹿記得這個空間,但細節不同了——更多的照片,更多的書籍,更多的"繆斯"的痕跡。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是謝驚瀾的筆跡:"她像火,我像蛾。但蛾撲火,不是為了死,是為了瞬間的光。"

見鹿合上筆記本,手在發抖。

"下周,"謝驚瀾在廚房裡喊,"我們去撒哈拉。我接了個商業拍攝,可以帶家屬。你想去嗎?"

撒哈拉。見鹿想起那個時空裡,他們的蜜月計劃,因為死亡而永遠無法實現。現在,她可以去了,可以和他一起看沙漠的星空,可以完成那個"未被選擇的路"的想象。

但她也想起,在那個時空裡,陳穩從未提議過這種"浪費時間的旅行"。他的計劃永遠是高效的、有目的的、可以量化的。而謝驚瀾,她的謝驚瀾,永遠是即興的、燃燒的、不可預測的。

"去,"她說,最終,"但我想知道,你的工作,你的計劃,你的……你的未來,我在哪裡?"

謝驚瀾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紅酒。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愛情,不是困惑,是某種……距離?像是他已經看到了某個她尚未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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