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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到過去

見鹿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鬆木的味道。

不是那種家具商場裡拋光過的、統一的鬆木香,是原始的、帶著樹脂和陽光氣息的、屬於某個特定夏天的味道。她曾經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這個味道,在十二歲的古鎮,在十五歲的北京,在二十二歲的最後那個傍晚。

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一陣眩暈。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斜斜的,是老式閣樓的形狀。牆壁上貼著幾張照片,黑白的,是某個廢棄工廠的窗欞光影。她認得這些照片,是謝驚瀾的早期作品,她在另一個時空裡,曾經貼在書桌前,看了整整五年。

"醒了?"

聲音從門口傳來。見鹿轉過頭,感到心臟停跳了一拍。

謝驚瀾靠在門框上,穿著白色的T恤,牛仔褲,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比記憶中更年輕,皮膚更緊,眼神更亮,但那種漫不經心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一模一樣。

"睡美人終於醒了,"他說,走過來,自然地坐在床邊,"你昨晚喝了多少?非要睡我這兒,說要看日出。結果太陽都到頭頂了,你還在打呼嚕。"

見鹿看著他,看著這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開玩笑的謝驚瀾。她想起那個血泊,那枚染血的戒指,那句氣若遊絲的"鹿,成為森林"。她想起陳穩,想起離婚協議書,想起蘇晚照的懷孕和眼淚。

她想起住持說的,"去了,不一定能回來"。

"驚瀾,"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今天是幾號?"

他挑眉,那種標誌性的、桀驁不馴的挑眉:"你失憶了?2014年6月20號啊。周五。你明天畢業典禮,記得嗎?"

2014年6月20日。見鹿的手指攥緊了床單。這是謝驚瀾死前七天。798的那場車禍,發生在6月27日,一個同樣陽光明媚的傍晚。

她有機會了。七天,168個小時,足夠改變一切。她可以阻止他去798,可以阻止那場車禍,可以……可以擁有那條"未被選擇的路"。

但她也記得住持的另一句話:"所有的果,都是你自己的因。"

"我記得,"她說,最終,露出一個微笑,"我隻是……太高興了。高興見到你。"

謝驚瀾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愛情,不是困惑,是某種……擔憂?像是他也知道什麼,像是他也曾在某個夢裡,見過她消失。

"你怪怪的,"他說,伸手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啊。做噩夢了?"

"做了個很長的夢,"見鹿說,握住他的手,真實的、溫暖的、骨節分明的手,"夢見你……離開我了。所以醒來見到你,特別高興。"

謝驚瀾的表情軟下來。他反握住她的手,那種她熟悉的、毫無保留的握法,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我不會離開你的,"他說,和很多次一樣,和那個時空裡最後一次一樣,"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畢業,然後一起去冰島。看極光。"

見鹿的眼睛濕潤了。不是悲傷,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記得這個約定,記得798的露台上,他跪著求婚,說"讓我成為森林裡的那棵樹"。她也記得,在那個時空裡,這個約定從未實現,被一輛失控的貨車碾得粉碎。

"驚瀾,"她說,坐起來,"這周,我們不要分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

"本來就在一起啊,"他笑,"你明天畢業典禮,我後天攝影展開幕,大後天……"

"不,"見鹿打斷他,聲音有些急促,"我是說,不要去798。不要去那家咖啡館。不要……"

她停住了。她不能告訴他,不能說出"你會死"這樣的話。蝴蝶效應,因果律,她不知道改變曆史的代價是什麼。但她必須阻止,必須用其他方式。

"我隻是想,"她重新組織語言,"這周太重要了,我們有太多事要一起完成。畢業典禮,攝影展,還有……還有我們的未來。我不想浪費任何一分鐘在別的地方。"

謝驚瀾看著她,那種擔憂的神色又來了。但他很快笑了,那種標誌性的、漫不經心的笑:"好,我的鹿想要什麼,我就給什麼。這周,我們是連體嬰兒。"

他站起來,拉她起床。見鹿這才注意到,自己穿著他的T恤,太大,下擺到大腿。這是他的習慣,她曾經的習慣,在那個時空裡被埋葬了十年的習慣。

"你的衣服在椅子上,"他說,"我去煮咖啡。燕麥拿鐵,半糖,對吧?"

見鹿點頭,看著他走出房間,背影在晨光中像是一盞燈。她環顧這個閣樓,這個她從未真正生活過、卻在夢裡回來了無數次的空間。牆上貼著更多的照片,是她在另一個時空裡從未見過的:巴黎的屋頂,蒙馬特的石階,某個紅發女孩的側臉。

她走過去,看著那張紅發女孩的照片。女孩坐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陽光把她的頭發染成火焰的顏色,笑容燦爛得刺眼。照片背麵有字,是謝驚瀾的筆跡:"2013,巴黎,我的繆斯。"

見鹿的手指收緊。她想起幻境篇的梗概,想起"繆斯"的出現,想起那個時空裡謝驚瀾的出軌。這是2014年,照片是2013年,他剛從巴黎回來,帶著他的"繆斯",然後遇到了她,求婚,死亡。

或者,在這個她即將改變的未來裡,沒有死亡,隻有婚姻,和婚姻裡的繆斯。

她放下照片,走到窗邊。窗外是北京的老胡同,灰色的瓦頂,紅色的燈籠,銀杏樹的葉子正在泛黃。這是2014年的秋天,她最年輕、最充滿希望、也最無知的時候。

手機響了,是諾基亞的鈴聲,古老的、屬於那個年代的鈴聲。見鹿從椅子上找到自己的包——帆布包,洗得發白,掛著那隻胡桃木小鹿,完整無損,鹿角上的銀絲還沒有斷裂。

她看著那隻小鹿,感到一種奇異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命運的、跨越時空的重量。

短信是蘇晚照發來的:"鹿,畢業典禮彩排,你人呢?速來!"

見鹿愣住了。蘇晚照?在這個時空裡,她存在?她急忙回複:"馬上到。你在哪?"

"清華大禮堂啊,你失憶了?快點,教授在找你!"

見鹿穿上衣服,牛仔褲,白色襯衫,是她當年的風格。她走出閣樓,謝驚瀾在開放式廚房裡煮咖啡,背影瘦削但穩定。

"我要去學校,"她說,"畢業典禮彩排。"

"我送你,"他說,頭也不回,"喝完咖啡。"

"不用,我打車……"

"我說了,"他轉過身,眼神認真,"這周,我們不分開。我送你去,等你結束,一起去吃飯,然後……"他笑,"然後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見鹿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種"不分開"既是她的拯救計劃,也是他的性格投射。在那個時空裡,他也是這樣,想要每一分每一秒在一起,然後在她需要他的時候,飛去冰島拍極光。

"好,"她說,"一起。"

咖啡是完美的溫度,燕麥的香氣,半糖的甜度。見鹿喝著,感到一種恍惚的真實。這是2014年,她二十二歲,即將從清華畢業,即將拿到MIT的offer,即將和青梅竹馬步入婚姻——如果沒有那場車禍。

但這場車禍,她現在可以阻止。

清華園和記憶中一樣,銀杏葉落在石板路上,學生們騎著自行車穿梭。謝驚瀾的吉普車停在校門口,一輛改裝過的牧馬人,車牌是"JL4EVR"——見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鹿與瀾 forever"。

"你什麼時候換的車牌?"

"上個月,"他得意地笑,"怎麼樣?浪漫吧?"

見鹿沒有回答。她想起那個時空裡,這輛車在798的街道上,車燈刺眼,然後是撞擊聲。她搖搖頭,把這些畫麵趕出腦海。

"走吧,"她說,"送我到大禮堂。"

彩排很無聊,是見鹿記憶中那種官僚主義的、形式主義的無聊。但她全程心不在焉,眼睛盯著門口,怕謝驚瀾離開,怕他突然說"我去買杯咖啡"。

蘇晚照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站在舞台側麵發呆。

"鹿!"藍發的女孩衝過來,短發挑染的霧霾藍,眉骨上的銀釘閃閃發亮,"你發什麼呆呢?教授找你找瘋了,你的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稿呢?"

見鹿看著她,這個活生生的、會罵人的、藍發的蘇晚照。不是那個幻境篇裡溫柔的"蘇晚晴",是那個和她約定"一起當老姑娘"的戰友。

"晚照,"她說,聲音有些顫抖,"你……你最近怎麼樣?"

蘇晚照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什麼怎麼樣?你是不是昨晚喝太多了?我昨天還跟你視頻,你說謝驚瀾求婚了,你答應了,哭得像條狗。不記得了?"

見鹿愣住了。求婚?在這個時空裡,求婚已經發生了?不是6月27日的798,是更早的某個時刻?

"我……我記不太清了,"她說,"我們在哪……求婚的?"

"你他媽真的失憶了?"蘇晚照皺眉,伸手摸她的額頭,"在他家閣樓啊,昨晚。你說他單膝跪地,用核桃刻的戒指,你哭得一塌糊塗。然後你們喝酒慶祝,你就睡那兒了。"

見鹿感到一陣眩暈。核桃戒指。不是銀圈,是核桃,和十二歲那年一樣。在這個時空裡,一切都提前了,一切都改變了,但核心的東西——他的方式,她的反應——依然相同。

"晚照,"她抓住蘇晚照的手,"這周,不要離開北京。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離開。"

"我本來就不離開啊,"蘇晚照說,眼神困惑,"我下周才跟導師去西藏。你怎麼了?真的不對勁。"

見鹿沒有解釋。她不能解釋,不能說出"我會穿越回來,在那個時空裡你懷孕了,一個人害怕",不能說出"在這個時空裡,我可能會改變一切,包括你的存在"。

她隻是握緊蘇晚照的手,那種熟悉的、粗糙的、有紋身膏殘留的手感,說:"沒事。隻是……太高興了。"

彩排結束,謝驚瀾果然還在門口,靠在牧馬人上,正在用手機看攝影作品。見鹿走過去,他抬頭,笑:"結束了?吃飯去,我訂了你最愛的雲南菜。"

"好,"見鹿說,"然後……然後去寺廟吧。"

"寺廟?"他挑眉,"你什麼時候信這個了?"

"突然想去了,"見鹿說,"想……想許個願。"

謝驚瀾看著她,那種擔憂的神色又來了。但他沒有追問,隻是打開車門,說:"走吧。我的鹿,想要星星,我也會摘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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