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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胡桃木小鹿

離婚協議書在茶幾上躺了三天。

林見鹿沒有簽字,也沒有拒絕。她隻是每天看著它,像是在看一麵鏡子,映照出她三年來——不,十年來——的生活。陳穩住在客房,他們的生活表麵如常:他依然會早起做早餐,依然會記得她的咖啡不加糖,依然會在出門時說"晚上見"。但那種"如常"本身,變成了一種表演,一種兩個人共同維持的、心照不宣的假象。

第四天晚上,見鹿獨自去了書房。

她需要整理一些東西,一些陳穩沒有發現的東西:更多的日記,謝驚瀾的照片,那隻從十二歲就陪伴她的胡桃木小鹿。她把它們從抽屜深處、書架背後、衣櫃頂層的盒子裡取出來,攤在書桌上,像是一次考古,挖掘自己被埋葬的過去。

小鹿在最底下。她把它拿起來,發現鹿角上的銀絲鬆動了——是上次蘇晚照修好的那根,在 Berlin 的爭吵後,她攥得太緊,留下了痕跡。

她摩挲著木頭的紋理,感到一種熟悉的疼痛。十二歲,十五歲,二十二歲,三十歲。這隻小鹿見證了她所有的燃燒,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妥協。它的眼睛被刻得很仔細,仿佛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一個她從未抵達的地方。

"驚瀾,"她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是在祈禱,"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但這一次,她不再期待回答。她隻是需要說出來,需要把這些問題從身體裡釋放出去,像是釋放某種毒素。

手機響了,是蘇晚照。

"出來喝酒,"對方的大嗓門灌滿整個房間,"我不管你在乾什麼,半小時,'驚蟄',不來我就殺到你家。"

見鹿笑了。這種被需要的感覺,這種被粗暴地、直接地拉進生活的感覺,是她和蘇晚照之間獨有的。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鋪墊,隻需要出現。

"好,"她說,"我帶上小鹿。"

"什麼?"

"沒什麼。見麵說。"

"驚蟄"酒吧在胡同深處,和三年前一樣,門臉很小,推開門卻是另一番天地。蘇晚照坐在吧台最裡麵,短發染成了深紫色,在燈光下像一團燃燒的暗火。她麵前擺著兩杯酒,一杯琥珀色的,一杯透明的。

"森林,和白開水,"她說,推過那杯琥珀色的,"你選。"

見鹿選了"森林"。她需要那種苦,那種甜,那種清冽的、讓人清醒的味道。

"陳穩跟你談過了,"蘇晚照說,不是疑問句,"我看得出來。你這幾天,像被抽乾了。"

"他發現了,"見鹿說,"我的日記。他提出了離婚。"

蘇晚照的手頓住了。她放下酒杯,看著見鹿,眼神複雜:"你簽了嗎?"

"沒有。"

"為什麼?"

見鹿沉默了很久。酒吧的音樂正在放一首老歌,周傑倫的《軌跡》,旋律憂傷而溫柔。她想起很多年前,謝驚瀾的葬禮後,蘇晚照放了一整晚這首歌,陪她在黑暗的房間裡,從天黑到天亮。

"我不知道,"她說,最終,"我不知道是因為還愛他,還是因為害怕。不知道是因為想要安全,還是因為……因為習慣了。"

"習慣是最可怕的,"蘇晚照說,聲音低下來,"我媽第三次結婚,就是因為習慣。習慣了有人在家,習慣了飯來張口,習慣了那種'至少不是一個人'的感覺。但她不快樂。見鹿,她到死都不快樂。"

見鹿看著杯中的液體,冰塊正在融化,像某種倒計時。"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她問,和很多次一樣。

但這一次,蘇晚照沒有直接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吧台上——是一張照片,泛黃的,邊緣卷曲。

見鹿拿起來,手開始顫抖。

照片裡是兩個人,十二歲的見鹿,和十二歲的蘇晚照。她們站在某個天台上,背景是北京的夕陽,兩個人都穿著校服,但蘇晚照的頭發已經染成了藍色——是用馬克筆塗的,洗得掉,但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永恒的叛逆者。

"你記得嗎?"蘇晚照問,"那天我們約定,一起當快樂老姑娘。"

"記得,"見鹿說,聲音有些哽咽,"誰結婚誰是狗。"

"我現在想改那個約定,"蘇晚照說,直視她的眼睛,"不是一起當老姑娘,是一起當快樂的——不管結婚還是單身,不管有男人還是沒有——女人。見鹿,重點不是狀態,是快樂。是你真正感到活著,感到值得,感到……"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手裡。見鹿愣住了。五年來,蘇晚照一直是那個堅強的、毒舌的、永遠不倒下的存在。她從未見過她這樣。

"晚照,"她輕聲說,"你怎麼了?"

蘇晚照抬起頭,眼睛紅腫:"我懷孕了。"

見鹿的手僵住了。酒杯停在半空,琥珀色的液體晃動著,像是一個即將破碎的世界。

"什麼?"

"兩個月,"蘇晚照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前男友的。就是我去西藏那年,分手的那個。他上個月來找我,說結婚了,但婚姻不幸福,說一直忘不了我。我……"她苦笑,"我他媽居然信了。一次,就一次,我以為安全期沒事……"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蘇晚照說,聲音終於崩潰了,"我想打掉,但我……我下不了手。我想生下來,但我不知道怎麼養。我媽會殺了我,我爸會……"她停下來,看著見鹿,"見鹿,我他媽害怕了。我第一次這麼害怕。"

見鹿握住她的手。蘇晚照的手指很涼,在顫抖,像是某種受驚的小動物。她想起她們認識的那一天,初中教室,蘇晚照被霸淩,她替她擋了一巴掌。那時候蘇晚照說:"你是第一個說我聰明的人。"

現在,她是第一個看到蘇晚照脆弱的人。

"不管你怎麼選,"見鹿說,聲音堅定,"我陪你。我們一起。"

"但你自己的婚姻……"

"我的婚姻,"見鹿說,停頓了一下,"我的婚姻,和你一樣,是個意外。是個我以為安全、但其實一直在傷害我的意外。晚照,我們都被'應該'綁架了。應該結婚,應該穩定,應該……"

"應該成為別人眼中的正常,"蘇晚照接話,眼淚流下來,"見鹿,我不想正常。我想……我想像你一樣,成為森林。野生的,不被修剪的,哪怕孤獨,也是自己的。"

見鹿看著她,這個和她一起走過十八年的女孩,突然意識到,她們都在同一個十字路口。一個選擇,將決定她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我們就成為森林,"見鹿說,舉起酒杯,"一起。不管發生什麼。"

她們碰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像液態的陽光。但這一次,見鹿沒有喝。她隻是看著那杯酒,看著冰塊徹底融化,變成一灘稀釋的、失去味道的水。

"我要走了,"她說,放下杯子,"我要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答案,"見鹿說,拿起那隻胡桃木小鹿,"關於我真正想要什麼。"

她走出酒吧,蘇晚照沒有攔她。胡同裡的夜風很涼,吹起她的頭發,像是一種召喚。她想起住持給的古銅錢,想起那些夢,想起謝驚瀾在夢裡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打車去了那座廢棄的禪寺。

和三年前一樣,禪寺在城市的邊緣,被高樓大廈包圍,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島嶼。月光照在斑駁的牆壁上,門虛掩著,仿佛一直在等她。

住持坐在天井裡,正在喝茶。他看起來很老了,但眼神清明,像是可以看穿一切。

"你來了,"他說,不是問候,是陳述,"比我想象的晚。"

"您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你會在需要來的時候來,"住持說,給她倒了一杯茶,"你的執念,成了讖。一念,可以彼岸。"

見鹿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古銅錢,放在石桌上。銅錢已經生鏽,邊緣磨損,但中間的方孔依然清晰,像是一個通往某處的門。

"我想知道,"她說,"如果我選擇了另一條路,如果當年他沒有死,會發生什麼?"

住持看著她,眼神平靜:"你想知道,還是你想體驗?"

見鹿愣住了。她想起那些夢,想起謝驚瀾在夢裡說的話,想起那種強烈的、想要"回去"的衝動。她以為那隻是思念,隻是遺憾,隻是無法釋懷的執念。但現在她明白了,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對"另一種可能"的渴望,是對"未被選擇的路"的美化。

"我可以體驗嗎?"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可以,"住持說,"但你要記住,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所有的果,都是你自己的因。去了,不一定能回來。回來,不一定能帶著你想要的答案。"

"我願意,"見鹿說,沒有猶豫,"我需要知道。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

住持點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張泛黃的符紙,上麵畫著見鹿看不懂的圖案。

"握著你的執念,"他說,"那隻小鹿。握著它,想著你最想知道的時刻。然後,睡去吧。在夢裡,你會找到你的路。"

見鹿接過符紙,感到一種奇異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種命運的、不可撤銷的重量。

"如果我回來,"她問,"會記得嗎?"

"會,"住持說,"但記得的,不一定是真相。真相,在你心裡。"

見鹿走出禪寺,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她打車回家,陳穩已經睡了,客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道微弱的光。

她走進書房,關上門,把符紙和小鹿放在一起。她打開電腦,寫了一封郵件,定時發送,三天後到達蘇晚照的郵箱。郵件裡隻有一句話:"如果我消失了,去找住持。他會告訴你。"

然後她躺下,握著那隻胡桃木小鹿,想著2014年的那個傍晚,798的夕陽,露台上的玫瑰,那枚刻著"鹿與瀾"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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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懼恐的她,孕懷的她起想,照晚蘇起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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