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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空窗的五年

謝驚瀾死後的第一個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林見鹿站在清華園的門口,看著雪花落在"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校訓石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她剛從MIT的麵試回來,麵試官對她的方案讚不絕口,說她是"極具潛力的年輕建築師"。

她應該高興的。那是她十八歲就定下的目標,是她父親林教授的驕傲,是她母親沈女士在閨蜜聚會上的談資。但現在,她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見鹿!"

她轉過頭,陳穩從傳達室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杯熱可可。他穿著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係得一絲不苟,頭發上落了幾片雪花,瞬間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今天麵試,"他把熱可可遞給她,"這個天,喝點熱的。"

見鹿接過杯子,溫熱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男孩也會在冬天給她帶熱飲,但從來不是可可,是紅糖薑茶,是燕麥拿鐵,是那些"不標準"的東西。

"謝謝,"她說,聲音平靜,"但以後不用了。"

陳穩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他總是這樣,情緒管理完美得像個AI。"我知道你現在……但朋友之間,關心一下總可以吧?"

朋友。見鹿在心裡咀嚼這個詞。她和陳穩算朋友嗎?高中三年,他坐在她後麵,遞過無數次課本,送過無數次筆記,在她發燒時送過粥。但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音樂,不知道他有什麼夢想,不知道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陳穩,"她說,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為什麼選建築嗎?"

他愣了一下:"因為……你父母?"

"因為我十二歲那年,有人告訴我,我會成為森林,"她說,"不是被修剪的園林,是真正的、野生的森林。我想建那樣的建築,讓人在裡麵感到自由。"

陳穩沉默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細小的鹽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說,無論你成為什麼,我都會……"

"不要,"見鹿打斷他,"不要說你會等我,不要說你會陪我。這些話……"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這些話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她轉身走進校門,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陳穩還站在那裡,像一棵沉默的樹,像過去五年裡每一次她轉身時一樣。

謝驚瀾死後的五年,見鹿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機器。

她推遲了MIT的offer,選擇先工作。進入國內頂尖的設計院,從最底層的繪圖員做起。她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周末加班,節假日出差。她的方案一次又一次地獲獎,從國內到國際,從亞太到全球。

"林工,"助理小周說,"您該休息了,您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見鹿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模型,眼睛乾澀得發疼。那是她最新的項目,一個老城區的改造方案,靈感來自某個已經模糊的記憶。她給它取名"縫隙中的光",和畢業設計一樣。

"把這幾張圖渲完,"她說,"然後你下班吧。"

"但您……"

"我沒事。"

小周走了。見鹿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北京的夜空永遠看不到星星,隻有霓虹燈和車流的尾燈,像一條不會停止的河。

她打開抽屜,取出那隻核桃小鹿。五年來,它一直在這裡,鹿角上的銀絲在台燈下閃閃發亮。她摩挲著木頭的紋理,感到一種熟悉的疼痛。

"驚瀾,"她對著空氣說,"今天我拿了亞太區設計金獎。你應該會笑我,說我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太複雜。但……但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除了工作,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讓我……"

她說不下去了。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她想起謝驚瀾曾經說過,北京的堵車是城市的心跳,"你得學會在停下來的時間裡,聽見自己的聲音。"

但她已經不會停下來了。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血泊,那枚戒指,那句"鹿,成為森林"。

手機響了,是蘇晚照。見鹿接起來,對方的大嗓門立刻灌滿整個房間:"林見鹿!你他媽又加班!出來喝酒!"

"不了,我還有……"

"有個屁!我在你樓下,給你五分鐘。不下來我就上去,當著你們全公司的人罵你。"

見鹿笑了。五年來,蘇晚照是唯一能用這種方式把她從辦公室裡拽出來的人。她換了衣服下樓,看見蘇晚照靠在摩托車上,短發染成了銀灰色,在路燈下像一團燃燒的冷火。

"上車,"蘇晚照扔給她頭盔,"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摩托車衝進夜色,冷風灌進衣領。見鹿抱著蘇晚照的腰,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蘇晚照的後背很瘦,但穩定,像一塊可以依靠的岩石。

她們去了"驚蟄",那個胡同深處的酒吧。蘇晚照現在在這裡當調酒師,偶爾接一些攝影的私活兒。她拒絕了所有穩定的工作,說"自由比安全重要"。

"給你,"蘇晚照推過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新調的,叫'森林'。"

見鹿嘗了一口,苦,然後甜,最後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冽,像是雨後的空氣。

"怎麼樣?"

"很好,"見鹿說,"但為什麼叫'森林'?"

蘇晚照看著她,眼神複雜:"因為你。因為你說要成為森林,但在我看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棵盆景。"

見鹿的手頓住了。

"見鹿,"蘇晚照的聲音低下來,"五年了。你拿了那麼多獎,去了那麼多國家,但你快樂嗎?"

見鹿看著杯中的液體,冰塊正在融化,像某種倒計時。"我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她說,"我隻知道,停下來,我會死。"

"那就別停,"蘇晚照說,"但至少要承認,你在逃避。"

"逃避什麼?"

"逃避他死了的事實,"蘇晚照直視她的眼睛,"逃避你還可以愛別人的事實,逃避……"她頓了頓,"逃避陳穩。"

見鹿皺起眉頭:"陳穩?"

"別裝傻,"蘇晚照冷笑,"他追了你五年,從高中到現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心裡有人?但他還在等,像棵傻樹一樣等。"

"我不需要他等。"

"那你需要什麼?"蘇晚照的聲音提高了,"需要謝驚瀾複活?需要時光倒流?見鹿,我跟你一樣恨這個世界,恨命運,恨那個酒駕的司機。但我至少承認,我還想活著,還想愛,還想……"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手裡。見鹿愣住了。五年來,蘇晚照一直是那個堅強的、毒舌的、永遠不倒下的存在。她從未見過她這樣。

"晚照,"她輕聲說,"你怎麼了?"

蘇晚照抬起頭,眼睛紅腫:"我前男友結婚了。就是我去西藏那年,分手的那個。我以為我不在乎,但……"她苦笑,"原來我在乎。原來我也會羨慕,羨慕那些'正常'的人。"

見鹿握住她的手。蘇晚照的手指很涼,但正在回溫。

"我們約定過的,"見鹿說,"一起當快樂老姑娘。"

"我知道,"蘇晚照說,"但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錯了?是不是我太固執,把單身當成盔甲,其實隻是在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像我媽一樣,"蘇晚照的聲音很輕,"結了三次婚,每一次都以為是對的,每一次都輸得一塌糊塗。我害怕,如果我踏入婚姻,也會變成那樣。"

見鹿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相敬如賓,餐桌上永遠有話題,但臥室的門永遠關著。他們教她思考,教她審美,卻沒教她如何愛一個人,如何被愛。

"也許,"她說,"我們可以找到第三種方式。不是婚姻,也不是孤獨。是……"

"是什麼?"

見鹿想了想,笑了:"是森林。真正的森林,不是一棵樹的孤獨,也不是盆景的束縛。是很多樹,各自生長,但根連在一起。"

蘇晚照看著她,突然也笑了:"你他媽說得像詩一樣。但……"她舉起杯子,"我敬你的森林。"

她們碰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像液態的陽光。

那天晚上,見鹿喝醉了。蘇晚照把她扛回自己的出租屋,一個位於胡同深處的 loft,牆上貼滿了照片——西藏的雪山,青海的鹽湖,還有無數張見鹿的側臉。

"你拍我?"見鹿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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