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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合適比愛更重要

陳穩第一次正式約見鹿出去,是在2019年的春天。

那天見鹿剛結束一個項目的彙報,從甲方公司出來,發現他在樓下的大廳裡等她。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看到見鹿,他站起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助理說的,"陳穩有點不好意思,"她說你中午沒吃飯。我給你帶了草莓,還有三明治。"

見鹿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五年來,她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切,習慣了饑餓和疲憊,習慣了把自己當作一台不需要維護的機器。突然有人記得她沒吃飯,記得她喜歡草莓,這種被看見的感覺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謝謝,"她說,"但我還有會……"

"我知道,"陳穩把袋子遞給她,"你拿著,路上吃。我就是……就是想見你一麵。"

他說完,轉身要走。見鹿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總是挺直的、一絲不苟的背影,突然開口:"陳穩,你晚上有空嗎?"

他轉過身,眼睛亮起來,像是有人在裡麵點燃了一盞燈。

他們去了後海的一家小館子,臨水而建,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麵。陳穩點了見鹿愛吃的所有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桂花糖藕。見鹿看著這些菜,突然意識到,他記得她的一切喜好,就像……就像另一個人曾經記得的那樣。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些?"

"高中的時候,"陳穩給她盛了一碗湯,"你每次食堂有糖藕,都會多打一份。還有鱸魚,你說刺少,適合一邊吃一邊想事情。"

見鹿的手頓住了。她確實說過這些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另一個自己的時候。她以為沒人會記得,但陳穩記得。

"陳穩,"她說,放下筷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因為我喜歡你。從高中到現在,一直喜歡。"

"但你不了解我,"見鹿說,聲音有些急促,"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音樂,不知道我的夢想,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喜歡周傑倫,"陳穩打斷她,"雖然你很少聽,但你的MP3裡全是他的歌。我知道你想去MIT,但因為某個人推遲了。我知道你把一隻木頭小鹿掛在書包上,掛了十年。"

見鹿愣住了。

"我知道這些不夠,"陳穩繼續說,"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我知道我永遠比不上他。但見鹿,我不是來取代他的,我是來……"他頓了頓,"我是來陪你走下去的。不是作為他的替代品,就是作為我自己。一個可能不懂你的靈魂,但會在你餓的時候送草莓的人。"

窗外,後海的遊船劃過,留下一道道水紋。見鹿看著那些水紋擴散,消失,像是某種隱喻。

"我需要時間,"她說,"我……我還沒有準備好。"

"我有的是時間,"陳穩說,和上次一樣,但語氣更加堅定,"但見鹿,你也需要問問自己,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完全忘記他?那是不可能的。等到完全準備好?那可能永遠不會來。"

見鹿沉默了。他說得對,她一直用"沒準備好"當借口,其實是在逃避。逃避再次失去,逃避再次痛苦,逃避承認,她可能再也無法擁有那種燃燒的愛情。

"給我三個月,"她說,"如果三個月後,我還是……"

"好,"陳穩說,沒有等她說完,"三個月。"

那三個月,陳穩每周都會見她。不是那種刻意的約會,而是滲透進生活的細節。他會在她加班時送夜宵,會在她感冒時送藥,會在她項目受挫時,默默地陪她散步,不說那些"加油""你可以"的廢話,隻是走著,聽著她的腳步聲。

見鹿開始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在她需要時出現,習慣他記得她所有的忌口,習慣他的溫和與穩定。但她始終無法跨過那道線,無法讓自己真正地、完全地,向他敞開。

"你還是不愛他,"蘇晚照從雲南回來,聽完見鹿的敘述,一針見血,"你隻是需要他。"

"需要和愛,有什麼區別?"

"需要是索取,愛是給予,"蘇晚照說,正在整理她的攝影作品,"你現在對陳穩,就像病人對護士,溺水者對浮木。你感激他,依賴他,但你不愛他。而對他來說,這公平嗎?"

見鹿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三個月的期限快到了,她必須做出選擇。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她問,"拒絕他?繼續一個人?我已經試了五年,晚照,我試過了。我一個人,會死。"

"你不會死,"蘇晚照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你會痛,會哭,會想要放棄,但你不會死。見鹿,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堅強。但堅強不是用來折磨自己的,是用來……"

"用來什麼?"

"用來等待真正的幸福,"蘇晚照說,但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或者,用來接受不完美的幸福。我不知道,我也在找答案。"

見鹿看著她,這個和她一起走過十八年的女孩,突然發現,蘇晚照也在變。她的眼神裡有了某種見鹿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渴望。

"你在雲南,遇到什麼事了嗎?"見鹿問。

蘇晚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標誌性的、大大咧咧的笑:"能有什麼事?拍了幾組好照片,睡了幾場好覺,就這麼簡單。"

但見鹿知道,她在說謊。她們太了解彼此,了解每一個眼神的含義,每一次停頓的重量。

"晚照,"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可以告訴我。"

"我知道,"蘇晚照說,轉過頭去,"你也是。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支持你。哪怕你嫁給陳穩,哪怕你變成那種……那種我以前最看不起的人,我也會支持你。"

"因為我們是森林?"

"因為我們是森林,"蘇晚照重複,聲音有些哽咽,"根連在一起的,各自的,森林。"

三個月期限的最後一天,見鹿約陳穩去了景山公園。那是北京秋天最美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紫禁城,金黃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像是一片燃燒的海。

他們爬到山頂,並肩坐在一塊石頭上。陳穩沒有說話,隻是等著,像過去三個月裡每一次等待一樣。

"陳穩,"見鹿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如果我永遠忘不了他,如果我心裡永遠有一個角落是他的,你還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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