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色畢業典禮
2014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清華園的玉蘭花在三月底就開了,白色的花瓣像無數隻停棲的蝴蝶,風一吹,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在石板路上,鋪在未名湖的水麵上,鋪在那些即將離別的人的肩頭。
林見鹿站在建築學院的門口,看著公告欄裡的畢業展海報。她的方案被選中參加優秀畢業設計展覽,主題是"城市縫隙中的光"——一個關於老城區改造的構想,靈感來自某個暴雨的午後,某個男孩說過的話。
"見鹿!"王小雨從後麵拍她,"發什麼呆呢?謝驚瀾來了!"
見鹿轉過身。謝驚瀾站在玉蘭樹下,穿著白色的T恤,牛仔褲,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寬了,背也不那麼駝了,像是一棵終於長直了的樹。
他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笑著走過來:"恭喜,優秀畢業生。"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下午才到?"
"提前結束了,"他把咖啡遞給她,"你的畢業展,我怎麼能遲到。"
見鹿接過咖啡,溫熱的,是她喜歡的燕麥拿鐵,半糖。謝驚瀾記得她的一切,就像他承諾過的那樣。
三年前,他從巴黎回來,在機場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我回來了,森林女孩。"
那時候見鹿已經是大二了,陳穩依然坐在她後麵,依然會在她忘帶課本時遞上自己的。但見鹿的心,從未動搖過。她等了他三年,等來了他更成熟的眼神,更堅定的步伐,和更多的作品——他在巴黎辦了小型攝影展,作品被某知名畫廊收藏,已經開始靠藝術養活自己。
"今晚慶祝,"謝驚瀾說,"我訂了餐廳,還有驚喜。"
"什麼驚喜?"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他笑,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晚上七點,798見。"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穿漂亮點。"
見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玉蘭樹的儘頭,心跳得很快。四年了,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從江南古鎮到北京,從暴雨中的祠堂到即將落成的畢業展。她以為這就是結局,童話般的結局,王子和公主終於在一起。
她不知道,命運正在暗處冷笑。
那天晚上,見鹿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是謝驚瀾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母親沈女士從門口經過,看了一眼,說:"挺好看的,但不要太晚回來。"
"我知道。"
"見鹿,"母親突然說,"那個謝驚瀾,你們……"
"我們在一起了,"見鹿說,聲音平靜但堅定,"媽,我知道你們不喜歡他,但他……"
"我不是不喜歡他,"母親打斷她,"我是擔心你。他太不穩定了,藝術這條路……"
"我會走我自己的路,"見鹿說,"不是他的,也不是你們的。是我自己的。"
母親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她隻是歎了口氣:"早點回來。"
798藝術區在傍晚時分格外熱鬨。廢棄的工廠被改造成畫廊和工作室,牆上的塗鴉在夕陽下像是一幅幅未完成的畫。見鹿走進謝驚瀾指定的餐廳,是一個 loft 風格的私房菜館,二樓可以俯瞰整個園區。
謝驚瀾不在。服務員把她帶到露台,桌上擺著蠟燭和玫瑰,還有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見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過去,手指顫抖著打開盒子。
不是戒指。是一枚核桃,被雕刻成小鹿的形狀,和十二歲那年他送她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但更加精致,鹿角用銀絲鑲嵌,眼睛是兩粒小小的黑曜石。
"喜歡嗎?"
謝驚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見鹿轉身,他正站在露台門口,手裡拿著相機,鏡頭對準她。
"你……你在拍我?"
"我在記錄,"他說,走過來,"記錄你成為森林的那一刻。"
"什麼?"
他沒有回答,而是單膝跪地。見鹿的呼吸停止了。露台上的風突然變大,吹得蠟燭搖曳不定,像是某種預兆。
"林見鹿,"謝驚瀾抬起頭,眼睛裡有整個星空,"十二歲那年,我說你會成為森林。現在,我想請求你,讓我成為森林裡的那棵樹。不是最高的,不是最壯的,隻是……一直在你身邊的那棵。"
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戒指,簡單的銀圈,內側刻著"鹿與瀾"。
"我知道現在求婚太早了,"他說,"你剛拿到MIT的offer,你想先工作再出國。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但這枚戒指,我想先給你,作為……作為我的承諾。"
見鹿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說好,想說我也愛你,想說我願意等你到地老天荒。但她說出口的,隻是一聲哽咽:"你……你瘋了……"
"為你瘋的,"他笑,把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大小正好,我量過你那隻胡桃木小鹿。"
他們擁抱,在露台上,在夕陽下,在玫瑰和蠟燭之間。謝驚瀾的身體很溫暖,有淡淡的鬆木味,和三年前、六年前一樣。見鹿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聞到熟悉的氣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驚瀾,"她輕聲說,"我會成為森林的。和你一起。"
"我知道,"他說,"我一直都知道。"
晚餐是他們一起做的,在餐廳的開放式廚房裡。謝驚瀾笨手笨腳地切菜,見鹿負責調味。他們聊未來,聊見鹿的MIT計劃,聊謝驚瀾即將開始的商業攝影項目。他最近接了一個大單子,為某知名品牌拍攝年度廣告,酬金可觀。
"等我攢夠錢,"他說,"我們就去冰島看極光。你說過想看的。"
"我說過嗎?"
"你十二歲那年,在古鎮的祠堂屋頂,"他笑,"你說你想看綠色的光在天上跳舞。我當時就想,一定要帶你去。"
見鹿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但謝驚瀾記得。他記得她的一切,記得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個願望,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裡,一一實現。
晚餐後,他們手牽手走在798的街道上。夜色溫柔,路燈像一顆顆昏黃的星。謝驚瀾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看,那家咖啡館,我們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你說過想試試。"
見鹿想起來了。十五歲那年,他們第一次來798,她指著某家獨立咖啡館說"看起來很有意思",但因為趕時間沒能進去。
"現在去?"謝驚瀾問。
"好。"
他們走向咖啡館,謝驚瀾走在前麵,見鹿落後半步。她看著他的背影,白色的T恤在夜色中像一盞燈,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偶爾閃過微光。她想起這十年來的一切,從古鎮的暴雨到巴黎的等待,從翻牆送薑茶到露台上的求婚。
她加快腳步,想追上他,想拉住他的手,想告訴他她有多幸福。
然後她看見了那道光。
不是極光,是車燈。刺眼的車燈,從街道的拐角處衝出來,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見鹿看見謝驚瀾轉過頭,看見他的眼睛在強光下睜大,看見他的嘴型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見鹿——"
然後是撞擊聲。沉悶的,像是裝滿水的袋子砸在地上。謝驚瀾的身體飛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在十米開外的地方,像是一個被丟棄的布娃娃。
見鹿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隻核桃小鹿。她看著那輛車,一輛黑色的SUV,擋風玻璃碎裂,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她看著周圍的人群湧過來,看著有人打電話,有人尖叫,有人蹲下去查看謝驚瀾的情況。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像是在夢遊。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露出中間的那個人。
謝驚瀾躺在地上,白色的T恤被血浸透,變成深褐色。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但裡麵沒有光了。見鹿跪下去,握住他的手,那雙手還溫熱,但正在迅速變涼。
"驚瀾,"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驚瀾,看著我。"
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聚焦在她臉上。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見鹿把耳朵湊過去,聽到氣若遊絲的幾個字:
"鹿……成為……森林……"
然後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裡的光徹底熄滅。
見鹿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血在地麵上蔓延,像是一幅抽象的畫。有人試圖把她拉開,她掙紮,尖叫,指甲在某個人的手臂上留下血痕。但最終,她還是被拉開了,看著醫護人員把白布蓋在謝驚瀾的臉上。
白布蓋上去的那一刻,見鹿的世界靜音了。
她聽不見警笛聲,聽不見哭聲,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她看著那輛救護車開走,看著那輛肇事車被拖走,看著地上的血跡被水槍衝洗,變成淡粉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然後她看見了那枚戒指。銀圈,內側刻著"鹿與瀾",躺在血泊旁邊,閃閃發光。
她爬過去,撿起來,攥在手心裡。銀圈硌著掌心,帶來一種真實的疼痛,證明這一切不是夢。
"見鹿!見鹿!"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轉過頭,看見蘇晚照從人群中衝出來,藍色的短發像一團燃燒的冷火。她應該是從西藏趕回來的,皮膚曬得黝黑,身上還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
"晚照,"見鹿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死了。"
蘇晚照抱住她,緊緊地,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見鹿感覺到她的顫抖,感覺到她的眼淚落在自己的頸窩裡,溫熱,然後變涼。
"哭出來,"蘇晚照說,"見鹿,哭出來。"
但見鹿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像是被凍結了,眼眶乾澀得發疼。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被衝洗過的地麵,看著那枚染血的戒指,看著手裡那隻核桃小鹿——它的鹿角斷了一根,像是某種預兆。
"他求婚了,"見鹿說,舉起手,中指上的銀圈在路燈下閃閃發亮,"就在剛才。他說……他說要帶我去冰島看極光。"
蘇晚照的眼淚更凶了。她接過那隻斷角的小鹿,試圖把鹿角接回去,但斷口太整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過。
"我會修好的,"她說,"我找人修。見鹿,你看著我,我會修好的。"
但見鹿知道,有些東西,修不好了。
醫院的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慘白得像某種刑罰。見鹿坐在長椅上,蘇晚照去辦手續了。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枚戒指已經被她取下來,攥在手心裡,邊緣陷進肉裡,帶來持續的疼痛。
她需要這種疼痛。疼痛證明她還活著,證明這一切是真的,證明那個說會永遠陪在她身邊的人,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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