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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兩小無猜的代價

林見鹿再見到謝驚瀾,是在三年後的北京。

那是2011年的秋天,楓葉剛剛開始泛紅。見鹿考上了清華附中,寄宿,每周末回家。父親林教授在清華建築學院任教,母親沈女士的設計事務所也在海澱,全家搬來了北京,住在清華園附近的老式單元樓裡。

見鹿已經十五歲了,個子長高了不少,但依然是那種清秀的、不張揚的好看。她剪了短發,齊耳,露出纖細的脖頸。校服洗得發白,但永遠整潔,書包上掛著那隻胡桃木小鹿——三年來,她走哪帶哪,木頭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見鹿,"室友王小雨探頭進來,"樓下有人找,是個男生!"

見鹿正在解一道幾何題,頭也不抬:"誰?"

"不認識,挺帥的,就是有點……"王小雨壓低聲音,"有點痞。"

見鹿的手頓住了。她想起那個詞,"痞",想起古鎮的暴雨,想起祠堂屋頂的閃電。她放下筆,幾乎是跑下樓的。

謝驚瀾站在宿舍樓前的銀杏樹下,穿著黑色的連帽衫,牛仔褲上有幾個破洞,左耳的黑曜石耳釘換成了銀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比三年前高了很多,肩膀更寬了,但背依然有點駝,像是在躲避什麼。

"好久不見,"他笑著說,"森林女孩。"

見鹿站在台階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年裡,她偶爾會想起他,想起那隻小鹿,想起他說"北京見"。但她以為那隻是少年人的隨口一說,像夏天的風,吹過就散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爸和你爸有合作,"謝驚瀾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奶茶,"珍珠的,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

見鹿接過奶茶,溫熱的,甜得發膩。她確實喜歡,十二歲的時候,在古鎮的小賣部,她曾盯著珍珠奶茶看了很久,但因為母親說"添加劑太多"而沒有買。

"你記得?"

"我記得你的一切,"謝驚瀾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怕打雷,喜歡王維的詩,討厭數學但擅長幾何,吃東西先吃不好吃的,把好吃的留到最後。"

見鹿的心跳加速了。十五歲的女孩,已經知道什麼是心動,但她不敢確定。她低下頭,看著奶茶裡的黑色珍珠,像一顆顆凝固的眼睛。

"你呢?"她問,"這三年,你怎麼樣?"

"我考上了中央美院,"他說,"攝影係。我爸氣瘋了,斷了我生活費,但我無所謂,我賣照片,接活兒,能養活自己。"

"你……你爸媽……"

"離了,"謝驚瀾的語氣依然輕鬆,但眼神暗了一下,"去年的事。我媽去了法國,我爸找了個年輕的,各玩各的。"

見鹿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自己的家,父母相敬如賓,餐桌上永遠有話題,但臥室的門永遠關著。他們教她思考,教她審美,卻沒教她如何安慰一個父母離異的人。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道歉?"謝驚瀾笑了,"這是好事。我終於自由了。"

他帶她走出校門,去附近的小館子吃麻辣燙。北京的秋天很短,傍晚已經有了涼意。謝驚瀾把連帽衫脫下來披在她肩上,上麵有淡淡的鬆木味,和三年前一樣。

"你變了很多,"他說,"又好像沒變。"

"哪裡變了?"

"眼神,"他看著她,目光認真得讓她想躲閃,"十二歲的時候,你的眼睛裡有好奇,現在……有了防備。"

見鹿低下頭。他說得對。這三年來,她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在父母麵前做乖孩子,在老師麵前做優秀學生,在同學麵前做平易近人的班長。她把自己包了一層又一層,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最裡麵是什麼樣子。

"你呢?"她反問,"你變了嗎?"

"我?"謝驚瀾夾起一塊土豆,"我更瘋了。我爸說的。"

他確實更瘋了。見鹿很快發現,謝驚瀾是那種會在淩晨三點打電話叫她出去看流星的人,是那種會翻牆進未建成的工地拍照的人,是那種會在她痛經時翻牆出學校去買紅糖薑茶的人。

"你瘋了嗎?"見鹿裹著被子,看著他從窗戶爬進來,"這是女生宿舍!"

"宿管阿姨睡著了,"他把薑茶放在床頭,"快喝,趁熱。"

"你怎麼知道……"

"你室友告訴我的,"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說你每次這時候都臉色發白,還不肯請假。"

見鹿捧著薑茶,熱氣熏得眼睛發酸。她想起母親,母親也會在她痛經時遞來熱水袋,但會說"女人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從來沒有人,為了她翻牆,為了她冒險,為了她做這些"不理智"的事。

"謝驚瀾,"她輕聲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因為你值得。"

"值得什麼?"

"值得被認真對待,"他說,"不是因為你成績好,不是因為你爸是教授,隻是因為你是你。林見鹿,那個在暴雨裡陪我淋雨的女孩,那個會背王維的詩的女孩,那個把胡桃木小鹿掛在書包上的女孩。"

見鹿的眼淚掉進了薑茶裡。她轉過頭,不想讓他看見。

"別哭,"他的聲音軟下來,"我最怕你哭。你哭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你走,"她說,"你走了我就不哭了。"

"我不走,"他說,"我陪你。"

那一夜,謝驚瀾在女生宿舍的椅子上坐到天亮。見鹿假裝睡著,聽著他的呼吸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淩晨時分,她真的睡著了,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鹿,在森林裡奔跑,而謝驚瀾是那隻追趕她的狼,卻不傷害她,隻是陪著她跑。

第二天早上,謝驚瀾從窗戶離開,像他從未來過。但床頭的那杯薑茶,和一張字條,證明了一切:

"鹿是森林裡最聰明的動物,但有時候,太聰明會錯過風景。——瀾"

見鹿把字條夾進日記本,和那隻小鹿放在一起。她開始期待每一個周末,期待謝驚瀾突然出現在樓下,期待他帶她去那些她從未去過的地方:廢棄的工廠,淩晨的天安門,未完工的大樓工地。

"你不怕嗎?"她站在吊車上,看著腳下的北京夜景,"這是違法的。"

"怕啊,"謝驚瀾正在調相機參數,"但更怕錯過這個角度的光。"

他按下快門,閃光燈照亮了他的側臉。見鹿看著,突然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嗎?刺激,危險,不可預測?還是她父母為她規劃好的那條路:清華建築係,MIT研究生,知名設計院,傑出青年建築師?

"見鹿,"謝驚瀾突然說,"你想過未來嗎?"

"想過,"她說,"但我想的,和我父母想的不一樣。"

"你想的是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遠處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高樓像沉默的巨人。北京這麼大,她卻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裡,看得見外麵,卻出不去。

"我想……"她輕聲說,"我想成為森林。不是被修剪的園林,是真正的、野生的森林。"

謝驚瀾放下相機,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像兩顆遙遠的星。

"你會的,"他說,"我保證。"

"你怎麼保證?"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他說,"直到你成為森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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