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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驚瀾

林見鹿第一次見到謝驚瀾,是在2008年的夏天。

那年她十二歲,父親林教授受邀去江南古鎮做建築調研,母親沈女士正好有個項目在那邊,於是全家"順便"度假。見鹿不想去,她剛讀完《哈利波特》第七部,正沉浸在"十九年後"的悵然若失裡,對什麼"江南水鄉"毫無興趣。

"就當是采風,"沈女士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你不是說想學製圖嗎?那邊有很多老建築。"

見鹿把臉埋在書裡,悶悶地說:"我想去的是羅馬,不是周莊。"

"周莊有什麼不好?"林教授從眼鏡上方看她,"陳從周先生說,周莊是江南古鎮的典範。"

"陳從周是誰?"

"……你外公的師弟。"

見鹿不說話了。在這個家裡,學術譜係比血緣關係更重要。她拖著行李箱出門時,看見樓下的玉蘭花正在凋謝,白色的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行人踩成褐色的汙漬。

古鎮比想象中更熱。七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澆在青石板路上,蒸騰起一股潮濕的水汽。見鹿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汗水把後背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林教授!"一個中年男人迎上來,熱情地握手,"一路辛苦!住處都安排好了,就在我家的民宿,清靜,適合搞研究。"

那是謝家的民宿,一棟三進的老宅子,天井裡種著一棵百年銀杏。見鹿拖著箱子穿過回廊,聽見二樓傳來吉他的聲音,有人在哼歌,跑調跑得離譜。

"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謝父尷尬地笑,"整天搞些有的沒的,高考考得一塌糊塗。"

見鹿抬頭。二樓的欄杆處探出半個身子,是個男孩,穿著寬大的白T恤,左耳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光。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邊。

"爸,"男孩說,"咱家來客人了?"

"你下來!沒規矩!"

男孩轉身消失了,吉他聲卻繼續響了幾秒,然後戛然而止。一分鐘後,他出現在樓梯口,趿拉著一雙人字拖,頭發亂得像鳥窩。走近了,見鹿才看清他左耳上是一枚黑色的耳釘,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謝驚瀾,"他自我介紹,嘴角掛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你呢?"

"林見鹿。"

"見鹿?"他挑眉,"林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見鹿愣了一下。這是王維的詩,她外公教過她,但很少有人能立刻反應過來。

"你讀過?"

"我媽喜歡,"謝驚瀾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她走了之後,我就記住了。"

他轉身帶路,T恤背後印著某個樂隊的logo,見鹿不認識。他的肩膀很寬,但背有點駝,走路的姿勢像是在躲避什麼,或者是在尋找什麼。

房間在二樓,推窗就能看見天井裡的銀杏。見鹿把行李箱打開,整理書籍時,發現少帶了一本《建築空間組合論》。她歎了口氣,準備下樓問問有沒有書店。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下傳來爭吵聲。

"……整天就知道畫畫,畫畫能當飯吃?"

"能啊,梵高一幅畫賣幾個億呢。"

"你少跟我貧!下個月補習班,你必須去!"

"不去。我要去北京,考美院。"

"考個屁!你文化課那麼差……"

見鹿進退兩難。這時謝驚瀾從樓下衝上來,差點撞見她。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哭過的那種亮,是燃燒著什麼的那種亮。看見見鹿,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偷聽可不是好習慣。"

"我不是……"

"開玩笑的。"他越過她,從走廊的櫃子裡翻出一包煙,"出去走走?"

見鹿應該拒絕的。十二歲的女孩,不應該跟著陌生男孩出去,不應該看他抽煙,不應該在古鎮的小巷裡迷路。但那天下午,她做了所有不應該做的事。

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邊的白牆已經泛黃,牆根處長著青苔。謝驚瀾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她:"跟緊點,這地方迷宮似的,走丟了我可不負責。"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陽光從巷口斜射進來,在他的臉上形成明暗交錯的光影。"因為,"他說,"你是第一個聽到我跟我爸吵架,沒有露出那種'可憐孩子'表情的人。"

見鹿確實不可憐他。她父母也吵架,用學術術語吵,引經據典,冷戰可以持續三個月。相比之下,謝家這種直來直去的爭吵,反而讓她覺得真實。

"你爸想讓你考什麼?"

"金融,或者管理,"謝驚瀾冷笑,"繼承家業。但我對錢沒興趣。"

"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他看著她,眼神突然變得認真:"光。我想捕捉光。在攝影裡,在畫裡,在……"他頓了頓,"在眼睛裡。"

見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二歲的她還不懂什麼是心動,但她知道,這個男孩說的話,和她父親說的"空間序列"、母親說的"功能分區"都不一樣。那些是知識,這是……魔法。

他們走到巷子的儘頭,是一扇破舊的木門。謝驚瀾推開門,裡麵是一個廢棄的院子,雜草叢生,但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台上長滿了青苔。

"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他說,"現在送給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像鹿,"他坐在井台上,掏出煙盒,"鹿是森林裡最聰明的動物,看起來溫順,其實很難被抓住。"

見鹿沒有走近。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孩,在夏日的午後,在一口古井旁邊,說著她似懂非懂的話。遠處傳來蟬鳴,近處有蜜蜂在雜草間嗡嗡作響。時間仿佛靜止了,又仿佛在飛速流逝。

"你不該抽煙,"她說,"會死人的。"

謝驚瀾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煙灰掉在T恤上,燙出一個小洞。"林見鹿,"他說,"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會聊天的人。"

"我知道。"

"但我不討厭。"他掐滅煙,站起身,"走吧,要下雨了。"

他們剛走出巷子,暴雨就傾盆而下。江南的暴雨來得毫無征兆,像是誰把整盆水從天上倒下來。謝驚瀾拉著見鹿的手,在雨裡狂奔,笑聲和雨聲混在一起。

"我們去哪?"

"祠堂!屋頂可以躲雨!"

他們爬上一座老祠堂的屋頂,瓦片被雨水衝刷得發亮。謝驚瀾脫下T恤擰乾,見鹿不敢看,扭過頭去。他笑:"怕什麼,我又不是變態。"

"你……你把衣服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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