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魘
鄭天明素日旁的不說,就單說睡覺這一點,一旦他熟睡,即便是天上巨雷,也驚不醒他。
昨夜那般動靜,他竟一點兒也沒有察覺,隻知道晨起上路時,多了許多魁梧高大的人與他們一起。
那些人看著麵無表情,各個凶神惡煞,上馬車時,他一不小心同鳳行對上一眼,嚇得往秋娘的身後躲了躲。
鳳行是個閒不下的性子,一見鄭天明怕他,起了玩心,故意裝成一副橫眉怒目的模樣,鄭天明的臉登時皺成了包子,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秋娘擋在他前麵,插著腰瞪回去。
不過是個矮小的婦人,氣焰竟比鳳行這個身長八尺有餘的男人還要大,鳳行瑟縮了一下脖子,自討沒趣地讓開。
鄭芙上車時下意識看了一眼早已上馬在不遠處等著的沈雲嬰。
他孤身一人,氣質清寒,身上穿著的還是昨天她在客店尋老板借的粗布麻衣,可在他的身上,那些粗布的顏色仿佛鮮豔了不少。
鄭芙低歎一聲,剛對他生出幾分好奇,驀地又想起昨日他剛蘇醒的瘋魔,肩膀一顫。
她還是收起對此人的好奇心吧……
遠山還罩著一層蒙蒙的霧,帶著一絲涼意。
沈雲嬰微微偏頭,餘光淡淡地掃了身後的青帷馬車一眼,沒甚情緒,收回目光,暗暗攥緊手心溫潤的玉佩。
此處本就離上京不遠,若不是護送鄭芙他們,沈雲嬰一行人早就提早半日抵達。
譙門畫戟,下臨萬井,金碧樓台相倚。
上京不愧是大驪都城,比起富庶的淮寧,還要繁華。
“姑娘你瞧,上京好生熱鬨!”
秋娘和鄭天明眼睛泛著光,對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無比新奇。
鄭芙掀起帷裳,不偏不倚撞入沈雲嬰幽深的眸子裡,趕了一日的路,他清俊的臉上帶著幾分倦意,薄唇寡淡無色。
他原先是騎著馬走在前頭,忽然出現在她窗外,定是有事同她說。
“沈公子有事?”
“已入上京,沈某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鄭芙淡淡點了頭,忽然想起什麼。
“沈公子且再等一下。”
退回車內翻了翻,再探出頭來時,手中多了一個小瓷瓶。
“這是我外祖家研製的獨門秘方,治療外傷有奇效,你身上的傷還未好,這瓶藥你拿著,每日上兩次藥,很快就會好的。”
女子一手掀起簾子,另一隻手握著青色的瓷瓶遞給他,圓圓的眸子裡溢著細碎的光,活像隻狸奴在巴巴地望著他,明媚生動。
日光打在沈雲嬰的臉上,高挺的眉骨下落下一片陰影,遮住了他顫動的睫羽。
“多謝。”
他伸手接過,指腹無意劃過女子嫩軟的手心,微燙。
“那一千兩……”
“不久後我們便會再見,屆時定親自奉上。”
他打斷鄭芙的話,聲音沉靜。
鄭芙一噎,一時對沈雲嬰的話雲裡霧裡。
他是如何篤定他們還會再見的?
再一回神,窗外哪還有男子的身影,探頭望去,一直圍在馬車旁的護衛早已沒了蹤影。
罷了,沈雲嬰同她說隻要在上京城一打聽便知曉他的身份,到時候進國公府,她問一下姑母便是。
昨日在客店落腳時,她已修書一封給鄭懷珠,現下鄭懷珠應當已經知道他們到上京的消息。
果真,在去齊國公府必經之路的拐角處站著好幾個仆從,一見他們來,便先一步迎上來。
引著他們從齊國公府的偏門進入,從花園饒了一圈,一路往鄭懷珠的瑞雪居而去。
“夫人,表姑娘和表公子到了。”
下人來稟,美人榻上虛倚著的貴婦人微微掀眸,隱著垂下的珠簾,便見三人的身影從房門處進來。
身側的崔媽媽見狀,伸手扶她起身。
“鄭芙見過姑母,家中驟然出事,不得不前來投奔姑母,叨擾姑母實屬是芙兒的不是。”
女子聲音怯怯,帶著幾分乖巧和可憐,令人不禁心生憐惜。
“好孩子,說什麼叨擾不叨擾,都是一家人……”
鄭懷珠已從珠簾後出來,鄭芙抬眸望去,隻見麵前的婦人麵容豐潤,唇點丹朱,與兒時她見過的姑母沒什麼變化,多的是她眉眼間透露的雍容與威嚴。
此刻她握住鄭芙的手,聲音難掩哽咽。
“你父親的事,姑母都聽說了,難為你們姐弟二人小小年紀便經曆喪父之痛,以後在國公府住下,有姑母在,再沒人敢欺負你們。”
她手心很暖,絲絲暖意湧入鄭芙心頭。
提起父親,她鼻尖酸澀,眼眶泛紅,對眼前這個許久不見的親人多了幾分依賴。
“這便是天明吧,都長這麼大了。”
鄭懷珠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淚,又俯身拂了拂鄭天明的頭發。
說起來,鄭天明出生的時候,鄭懷珠早已來了上京,也難怪鄭天明看著她隻帶著些盲目的恭敬和疏離。
“現下天明尚且年幼,明日我便吩咐下去,讓他去國公府的私塾上學,待日後大了,自然是要回淮寧重掌家業。”
鄭璜如今能夠霸占鄭家家業,便是仗著鄭天明年幼,她就是想管也不好插手。
鄭懷珠起身拉著姐弟二人往裡屋走去。
“正好到用晚膳的時候,我命崔媽媽去多備幾道菜,芙兒,天明,你們可有什麼想吃的?國公府什麼都有,不必拘束。”
“姑母儘管讓媽媽準備就是,我和天明沒什麼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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