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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首戰?出師不利(下)

星期天,校園社團展示區。

解決了“交流方式”的認知差異(尚博文暫時認為),尚博文帶著沁嬅繼續“考察”校園文化,來到了熱鬨紛呈的社團展示區。

各社團鉚足了勁招新,音樂聲、吆喝聲、演示聲混雜一片,對聽覺敏銳的狐狸來說,簡直是一場感官風暴。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舞蹈社。

一邊是現代舞分隊,幾個穿著寬鬆黑衣的學長學姐正在隨性而動,動作充滿力量和爆發感,時而地麵翻滾,時而驟然定格,配合著鼓點強烈的電子音樂;

另一邊是古典舞分隊,一水兒的漢服水袖,身段柔婉,指尖輕顫,正隨著古箏曲緩緩起舞,裙裾飄飄。

尚博文眼睛一亮,文學老本行立刻啟動:“清華快看!這動靜結合,剛柔並濟,恰如文章之‘風骨’與‘神韻’。現代舞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氣勢磅礴;古典舞則似‘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意境悠遠……”

他正陶醉在自己的類比中,卻見女兒緊盯著現代舞那邊,眉頭微蹙,眼神專注。

一個學長做了個高難度的地麵滑行動作,緊接著淩空躍起旋轉。

沁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篤定:“他在模擬被大型猛禽撲擊時的緊急閃避和反擊前的蓄力起跳。

動作銜接有點生硬,落地重心不穩,如果真是被金雕盯上,剛才那下旋轉後落地位置就暴露了,應該接一個側滾翻快速進入灌木掩護區。”

尚博文:“……?”

古典舞那邊,一位學姐正做著一個經典的“臥魚”姿勢,身姿柔軟地伏低,水袖輕拂地麵。

沁嬅又點評道:“這個……是在模仿溪邊飲水的鹿?姿態放低減少暴露,袖子抖動可能是模擬耳朵警惕轉動,或者……是在用水流聲掩蓋自己的動靜?不過她呼吸有點急,不像真正放鬆警惕飲水的狀態,更像在‘裝’。”

舞蹈社的學長學姐們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旁邊圍觀的同學有的一臉懵,有的忍不住偷笑。

負責招新的社長,一個氣質乾練的學姐,表情複雜地看了沁嬅一眼,又看看旁邊明顯石化了的尚博文。

尚博文張了張嘴,試圖挽回:“呃……藝術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這是一種情感的抽象表達……”

“哦,抽象。” 沁嬅點點頭,似乎理解了,“就像狐狸用尿味標記領地,別的狐狸聞到就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心情怎樣、有沒有食物。也是一種‘表達’,就是味道直接點。”

尚博文:“……” 他引以為傲的語言庫,在女兒這套“動物行為學解讀藝術”麵前,徹底宣告死機。風骨神韻、大漠驚鴻,瞬間被“閃避猛禽”、“裝鹿喝水”和“狐狸尿標記”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乾笑兩聲,拉著女兒火速逃離舞蹈社區域,生怕她再對哪個舞蹈動作做出什麼“生存策略分析”。

接下來是籃球社。

場地裡,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正在打半場對抗,運球、突破、傳球、投籃,汗水在陽光下閃爍,充滿了青春活力。

場邊圍了不少觀看的同學,尤其女生居多。

尚博文緩了口氣,覺得這個總該安全點了吧?女孩子都愛看男生打籃球的。

籃球,純粹的體育競技,總能找到點“力與美”、“團隊精神”之類的正麵詞彙來引導。

隻見沁嬅站在場邊,目光如同最嚴謹的動物觀察員,掃視著場上的球員。

“那個高個子,彈跳很好,但起跳前征兆太明顯,蹄子……呃,腳跺地聲音太大,容易驚動‘獵物’。” 她指的是一個喜歡大力扣籃的男生。

“穿黑背心的,速度很快,變向靈活,像山貓。但太獨了,總是自己衝,不‘分食’(傳球),在真正的合作捕獵裡會被排斥的。”

“那邊那個投籃準的,站在原地不動等‘食物’(球)送上門,眼神不錯,但下肢力量弱,防守時底盤不穩,像隻等待機會的禿鷲,隻能撿漏,正麵衝突不行。”

“他們叫喊是在壯聲勢,嚇唬對手,也互相傳遞簡單信息,但太吵了,反而可能暴露戰術意圖。我們狐狸協作時,通常隻用眼神和尾巴尖細微動作。”

她一番點評,精準、犀利,完全跳出了人類對籃球運動的常規認知框架,直指最原始的體能、協作、狩獵本能層麵。

周圍幾個原本在看球(看帥哥)的女生,表情從花癡漸漸變成了茫然和……若有所思?

好像……有點道理?

尚博文已經徹底放棄了“文學引導”。

他站在女兒身邊,看著場上奔跑呼喊的男生們,突然覺得他們確實很像一群在特定規則下展示力量、爭奪“領地”(籃板球)和“食物”(投籃得分)的雄性動物。

女兒隻是剝去了人類文明賦予這項運動的所有包裝,直指核心。

他詞窮了。

搜腸刮肚,也找不出比“像山貓”、“像禿鷲”、“協作捕獵”更一針見血的形容。作為父親,他那套“詩意美化現實”的策略,在女兒洞若觀火的“動物邏輯”麵前,潰不成軍。

但同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的女兒,似乎擁有一種剝離表象、直抵本質的驚人洞察力,隻是這洞察力的視角,太過……野生。

“爸,” 沁嬅忽然轉過頭,眼神清澈,“他們打這個,是為了鍛煉捕獵本事嗎?還是……就像跳舞一樣,是一種‘抽象’的競爭和展示?” 她斟酌著用人類詞彙來歸納。

尚博文看著女兒求知(且依舊充滿動物性類比)的眼神,深吸一口氣,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大概……兩者都有吧。

人類的活動,有時候確實既原始,又……複雜。”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文學博士頭銜有點虛,在女兒麵前,他像個剛剛開始學習觀察世界的小學生。

回程的小車上。

夕陽給車廂鍍上一層暖黃。

沁嬅抱著書包,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顯然下午的“社團考察”耗神不少。

透過後視鏡,尚博文看著女兒毫不設防的倦容,下午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解說詞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他搖頭失笑,心頭那點作為父親(和文人)的挫敗感,漸漸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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