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緊箍咒媽媽
從醫院回來,尚清華毫無意外地暫停上學了。
家裡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調換了成分。
曾經緊繃的、彌漫著硝煙味和失望感的低氣壓,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沁嬅坐立不安的、小心翼翼的寂靜,以及......柳婧雅突如其來、毫無征兆的"溫柔"。
第一天晚上。
沁嬅忐忑地坐在餐桌旁,看著滿桌異常豐盛的菜色------紅燒魚自然必不可少,還多了她之前無意中念叨過的糖醋排骨。
柳婧雅甚至給她夾了兩次菜,動作有些生硬,語氣卻刻意放軟:"多吃點。"
沁嬅捧著碗,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魚肉和排骨,心裡不但沒覺得高興,反而警鈴大作。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有詐??
在山林裡,當強大的獵食者突然停止威懾,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友好"時,往往意味著它在醞釀更致命的攻擊,或者......已經將你視為了唾手可得的、無需再浪費力氣的獵物。
柳婧雅是不是在飯菜裡下了什麼藥?
比如那種讓人吃了就變傻、或者吐真言的符水?
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飯菜,除了誘人的香氣,沒聞到奇怪的味道,才懷著悲壯就義般的心情,小口小口吃起來。
嗯,味道還是那麼好......
但這更可怕了!糖衣炮彈啊!
第二天一早,更瘮人的事情發生了。
柳婧雅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出門去學校。
她係著圍裙,從廚房端出冒著熱氣的早餐,不僅有牛奶雞蛋,還有精致的小籠包和現磨的豆漿。
看到沁嬅出房門,她甚至露出一個嘗試性的、有些僵硬的笑容:
"清華,醒了?快來吃早飯,媽媽今天請假了,在家陪你。"
"哐當!"
沁嬅手裡拿著的梳子差點掉在地上。
請假?在家陪她?
那個雷厲風行、把實驗室和課堂看得比什麼都重、認為"浪費時間就是犯罪"的柳教授?
那個之前因為她成績差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把她摁在書桌前的"緊箍咒媽媽"?
沁嬅的第一反應是------完了,診斷結果肯定壞到極致了!
柳婧雅這是準備進行臨終關懷?
還是說,要開始全天候監視她這個"異常個體"?
她僵在原地,耳朵(心理上的)雷達全開,警惕地掃描著柳婧雅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句語調。
沒有怒氣,沒有失望,隻有一種竭力掩飾卻依舊透出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笨拙的討好?
"站著乾什麼?快過來坐。"柳婧雅拉開椅子,招呼她。
沁嬅同手同腳地挪過去,屁股隻挨了三分之一椅子邊,隨時準備彈跳起來。
吃包子的時候,她差點被裡麵的湯汁嗆到,因為柳婧雅就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她吃,那眼神......溫柔得讓她毛骨悚然。
"慢點吃,不急。"柳婧雅遞過一張紙巾。
沁嬅接過,手指尖都在發顫。
這比被她罵"腦子裡都是草"恐怖一萬倍!
早餐後的"學習時間"更是顛覆。
柳婧雅沒有搬出厚厚的習題集,也沒有指著鐘說"今天必須完成多少"。
她隻是拿出那本讓她痛心疾首的英語試卷複印件,還有沁嬅的化學錯題本,放在書桌上,然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清華,"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我們不想那麼多。今天,我們就隻看這一道題,好不好?"
她指著英語閱讀理解裡最簡單的一道事實細節題,題乾短,答案幾乎明擺在原文裡。
若是以前,柳婧雅會直接說"這麼簡單的都找不到?眼睛長哪兒了?",而現在,她指著原文句子,一個詞一個詞地,用最慢的語速,像教牙牙學語的嬰兒一樣:
"你看,這裡,'the project',意思是'這個項目'。後麵,'focuses
on',意思是'專注於'......那麼,這個項目專注於什麼呢?我們往後看......"
沁嬅如坐針氈。
她能"透視"看到字母,能強行記憶形狀,但這種拆解式的、試圖將符號與意義連接起來的教學,對她而言不亞於聽天書。
她的眼神開始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身體微微扭動,像隻被按住梳毛卻不情願的貓。
柳婧雅注意到了她的不安,停了下來,沉默了幾秒。
就在沁嬅以為忍耐到了極限、對方要爆發時------
柳婧雅卻隻是歎了口氣,合上了試卷。
"是不是有點悶?我們休息一下。"
她起身,去客廳洗了水果,端進來一盤切好的蘋果和橙子:"吃點水果。或者,你想看會兒電視?聽會兒音樂?"
沁嬅看著那盤水靈靈的水果,又看看柳婧雅平靜卻難掩焦慮的臉,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擰得更緊了。
這到底是什麼新型的懲罰方式?精神折磨?先給點甜頭,讓她放鬆警惕,然後再給予致命一擊?
下午,柳婧雅甚至沒有提學習。
她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出去散散步吧?就去小區後麵的小公園。"
散步?
沁嬅更懵了。柳婧雅以前最常說的話是"有那閒工夫不如多做兩道題"!
公園裡陽光和煦,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在活動。
柳婧雅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著沁嬅的步調,偶爾指著一棵開花的樹說"這是海棠",或者看著嬉鬨的孩子說"真活潑"。
她試圖找話題,但那些話題乾巴巴的,和她平時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判若兩人。
沁嬅則全程高度警惕,像初次離開安全洞穴探索陌生領地的小獸,耳朵豎著(心理上的),眼睛不停觀察四周,對柳婧雅的話隻是含糊地"嗯""啊"應著。
她無法理解這種毫無目的的行走有什麼意義,既不能鍛煉捕獵技巧,也不能偵查環境資源(除了發現幾個垃圾桶可能有點剩飯?但柳婧雅肯定不會讓她去翻)。
散步回來,柳婧雅翻出了一本舊的相冊。
"來看看你小時候的照片。"她拉著沁嬅坐在沙發上,一頁頁翻過去,手指輕輕撫過照片邊緣,語氣裡帶著一種沁嬅從未聽過的、近乎懷念的溫柔。
"這是你三歲,在動物園,第一次看到狐狸,非要湊過去,差點把飼養員嚇壞......"
"這是你六歲,上台表演跳舞,緊張得同手同腳......"
"這是你十歲生日......"
沁嬅看著照片裡那個陌生的、真正尚清華的小女孩,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好奇,有一絲莫名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柳婧雅跟她分享這些回憶,是想喚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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